第2章
那会儿，还是初中二年级。
学校里的太阳都是模糊的，活在记忆里的太阳，怎么能不是模糊的。
好像只有心里的事情，还清清楚楚地淌过来。
头上的电风扇有规律地发出轻微运转音。
班主任还在骂人。
江允抬手看了表。
二十分钟了，他被那些话影响，有些口干舌燥。
“许榛子，去，和梁因换座位。”
身旁的梁因怔了怔身子，开始收拾东西。
江允转了转头，看着身旁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开始整理书本，梁因察觉他在看他，冲他笑了笑，起身提着书包离开。
江允觉着自己遭殃了。
他在转头的同时，也用余光扫了扫抱着一堆书朝自己走来的那女的。
“那女的”。
称之为那女的，这女孩，在一年时间内，换了十七个同桌，听别人讲，是因为家长和班主任关系较好，受老师终点关注。
班里的谝神，跟人能从自动铅笔品牌聊到火车追尾。
自称内陆流行歌后。
她还专门用纸卷了个麦克风，别到书包侧兜儿，想吼几嗓子，随手一拿，走到哪唱到哪，心有舞台，哪里都是演唱会。
成绩中游。
大概是这样。
最让人尴尬的是，那女的，爱打架，却没被记过什么处分，可能在老师面前喜欢装乖巧。
江允出了一层冷汗，他不大想和这类人有什么联系。
班主任的脑子，也怕是被水泡发了。
班主任笑眯眯地站在讲台上，手指拂了拂杯子沿：“许榛子啊，我就跟你较上劲了，换了一年的同桌，还是跟人聊个没完？你看看这教室里，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我之前看江允成绩好，也爱学习，实在舍不得让他和你当同桌，现在拿你没办法，咱们班只有江允自制力最强，不爱说话。我再给你换最后一次同桌，要是还能跟人聊个没完，影响别人学习，你就过来跟我当同桌。”
说罢，伸手点了点讲桌旁的空位子。
江允抬眼看了看班主任，又低下了头，继续写卷子。
嘁！
辣鸡班主任！
那女的叫许榛子，跟他同班，听说初一第一天来报道时，就跟班里二十多个人混熟了。
瞧瞧，这能力，将来要么是外交官，要么是销售员。
这还不算什么，这个年代，大家还都是直板机，而且学校管得严，经常查手机，所以班里每天的纸条流通量繁多，而这许榛子，就跟个交通枢纽似的。
没有她想不出的话题，没有她传不到的纸条。
江允曾在上课时不小心瞥过一眼，那女的偷偷跳起来接纸条时，激动得跟个母狒狒似的。
班主任撑着手盯着班里，教室里安静无声，大家都很忙，忙着怎么把思考题目的神态装得更像一点。
江允深吸了几口气，没事，那女的要是找他说话，不理就是了，反正也影响不了自己学习，怕什么。正想着，一个黑影盖住了桌上雪白平整的题卷，江允一愣，抬眼一看。
妈呀，那女的来了。
江允顿了顿身子，往墙边靠了靠。
那人朝他打了招呼，江允没理，继续看题。
女孩见他这样，也没多说什么，开始往桌子上放东西。
江允一边看着题，一边用余光扫了扫。
一沓五厘米厚的白色便利贴。和我这么乖的人坐在一起，不能说话，肯定只能另寻出路了。
笔袋。粉色的，真丑。
书。书角卷得跟刚出锅的烧饼似的。
一把用透明胶带绑好的，没了油的笔芯。
一条被修正液涂满了曲线的尺子。看着就脏兮兮的。
一块小抹布，印着一个粉色的大脸猫。幼稚。
一支黑柄螺丝刀。
江允身子一顿，螺丝刀？！
江允觉得自己不大好了，正吃惊着，身旁那人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木制的小锤子，和一小袋螺丝。
她要干啥？
兼职电器维修？
不对，说不定是打架用的。现在女生打群架都喜欢用这玩意儿？新潮流？
江允握着笔的手一凉。
忽然，胳膊被身旁那人轻轻戳了戳。
他斜眼过去，看了看那人。
那女孩眨着灯泡似的眼睛，朝他笑了笑：“嘿嘿嘿。”
江允：“……”
算了，忍一忍，还剩两年，初中就毕业了。
班主任抬手看了看表，骂许榛子骂得过了头，还剩不到二十分钟就下课了，于是叹了口气，吩咐学生先做卷子，便走出了门。
江允坐的笔直，一秒，两秒，十秒，四十秒，六十秒。
整整一分钟，身旁那女孩都没有说话。
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改邪归正了。
江允勾了勾唇，继续写题。
教室里安静的异常，没一个人敢发出大于三十分贝的声响。
身旁的女孩忽然用指甲点了点桌子。
“咚咚咚”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随着这有节奏的敲击声，万物，都开始骚动。
江允叹了口气，他知道，以班主任的战术，现在还在后门窗口扫荡。
“榛子，咋了？”斜对面桌的女孩凑过来问。
许榛子一皱眉：“我找不到我资源书了。”
“也不知道放哪了。”
女孩的声音传到江允耳朵里，脆生生的，像刚开袋的青瓜味薯片。
不到二十分钟后，这个刚萌生的想法已经破裂不堪。
在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内，许榛子被班主任骂了四次。
平均五分钟一次。
找资源书动作太大被骂，跑到讲桌边找到资源书被骂，资源书没写名字被骂，和他说了几句话被骂。
最后被骂，是因为许榛子忍不下去了，这班主任，在教室里装了监控？她刚发出点动静，班主任就来了。
她看了看正在认真做题的同桌，扫描了下四周，很好，班主任不在，一切正常，适合作案。
许榛子慢慢凑上去，眼睛还瞥着教室正门，开了口：“江允啊，我求你个事儿呗。”
江允不予回复。
许榛子抿了抿嘴唇，又开了口：“你说班主任会不会就在我头上的灯上吊着，正盯着我。你抬头帮我看看，我吓得都不敢抬头。”
江允：“……”
傻了吧唧的。
许榛子不见他回应，急着转过头来：“你怎么不理我啊。”
江允没了办法，虽仍低着头看题，但却伸出左手点了点后门窗口方向。
身旁的女孩快速转了身顺着方向望去，而后，触电一般，怔了怔身子，如同一具死尸，慢慢转了回来，重新握上了笔，翻出了练习册。
“完了。”临死前还要抱怨一句。
终于熬到了下课，许榛子掏出一卷透明胶带，缠了缠那一堆笔芯，望了望自己的新同桌。
还在做题，学神啊。
长得白白净净的，还挺好看。
不知道写字好看不，许榛子脑子一转，立马凑了上去，看了看江允正在写的卷子。
“你在写啥？”许榛子瞄了瞄字，好看，跟打印的似的。
江允不说话。
许榛子吸了吸鼻子：“你在写啥？”
还不说话。
算了，可能在想题，没听见，许榛子这么想着，终于换了视线，看了看过道对面的胖子。
胖子原名叫李致，一米六五的身高，也不知道多少斤，反正挺胖，圆溜溜的。
胖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上课一边听课，一边偷偷用喉咙发出打呼噜的声音，而后，还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跟着大家一起四处张望，看谁在打呼噜。
许榛子跟胖子关系不错，因为胖子数学学得好，字也写得整齐，她最爱抄胖子的数学作业。
许榛子抬脚，踢了踢胖子的椅子：“你在干啥？”
胖子用余光扫了一眼许榛子，撇了撇嘴：“不要打扰我！”
“我在冥想！”
“好好好，你慢慢来。”许榛子一笑，又转了回来。
下节英语课，上课铃声刚响，许榛子就按耐不住了。
撕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句话，慢慢粘到她与江允的桌子交界处。
而后，轻轻撞了撞江允的胳膊肘，江允一愣，看了她一眼。
女孩儿满脸期待的表情。
江允垂眼看了看那张纸条。
“突然想吃辣条。”
江允身子一怔，又看了看身旁那人，还是那期待的，希望他给予回复的眼神。
你在逗我？
这节英语课，江允过得不太好。
自己桌子与身旁那人桌子的交汇处，整整贴了一排便利贴。
“突然想吃辣条。”
“在吗^ ^”
“你饿不”
“哈哈哈哈你看英语老师的裙子扣，哈哈哈哈像肚子上长了个白眼睛哈哈哈哈吓死我了”
“你看见了没？”
“诶你说话啊”
“在吗”
许榛子咬了咬笔头，这新同桌，太可怕了吧，上课像个打坐老僧，完全不理她，她抿了抿唇，撕了一张便利贴，写好后对折，握在手心，端正坐姿，看了看正在台上讲单词的老师，还附和了几句。
许榛子麻利转头，朝着胖子，轻喊一声：“呆子！”而后，便把纸条扔了过去。
胖子一愣，眼珠朝这边一转，颤着身子接住了，而后，微微颔首，挤出一层双下巴，准备翻开纸条。
“李致！你低头干什么呢？”
正在讲台旁的英语老师提了提声音，朝这边瞪了过来。
胖子吓得手忙脚乱，纸条不知道往哪里塞，许榛子也赶紧低下了头，刚才没听课，不知道讲哪儿了，书还在单词页翻着。
英语老师走了下来，一把抽过胖子手里的纸条，语气略冷：“谁给你的？”
胖子装无辜，摇了摇头：“老师，我不知道这纸条从哪蹦出来的。”
“不知道？好，你不知道。”英语老师轻笑一声，一手翻开纸条，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胖子，江允像个蒸笼。我跟他坐同桌，他都不理我的。”
字句清楚，大家都心知肚明。
许榛子又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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