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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校庆


  回津市的第二天,江追如约去了一趟母校。

  王书然守在停车场等她,江追停稳后下车,斜挎了一个随身的黑色小包,因为纯黑色耐脏又或者保管得当,看不出新旧,但皮质的包扣已经褶皱不堪,铜制的拉链却是新换上的。

  王书然瞟了一眼,“都是大明星的经纪人了,还不要换上好一点的包撑个场面?”

  “我这不是回学校嘛,装嫩!”江追走了几步又纵身跳到她身侧,手掌朝她屁股一拍。

  王书然窘迫嗔道:“注意形象!万一遇上我学生怎么办!”

  江追笑嘻嘻地不说话。

  她一手还拎着一盒沉甸甸的营养补剂,王书然问:“又要去看亓老师夫妇?”

  江追含笑点头。

  王书然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亓老师家种的最饱满的桃李。”

  “那你看看,我哪里最饱满了?”江追自如地展臂摊开身体。

  王书然跟她贫了一路,也没驳过她,直到问起她相亲的进展,聒噪的江追终于没话了。

  在小剧场的后门前止步,王书然指着她耷拉下来的脸道:“有情况。”

  江追跟她扯不清楚,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那晚她为何会受蛊惑,回答了完全陌生的一句——“可以试试看”。

  她将一切归咎为章一牧,他湛湛的双眸和诚挚的语调,除非她耳聋眼瞎,是人都拒绝不了好吧。

  王书然指着“校庆活动一览表”的大展板道:“你看,这些都是今天上午要排的戏,我被邀请去看过节目第一次审核,质量堪比你们系的期末汇报演出了。”

  “请你?你个英语老师,能看出什么名堂?”江追不屑地瞥了她一眼。

  王书然昂着脖子哼了一声,“有歌剧,主持词也要中英文对照,你还别不信,我是座上宾!”

  江追举手投降,表示不想再听她继续秀下去。

  “您自个儿慢慢看去吧,我先撤了。”江追晃了晃手上的提盒,“看完亓老师再回来找你。”

  王书然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溜烟而去,被景观大道上的参观人群挤没了影,气得在剧场门前跺脚。

  江追散步到津戏的职工宿舍楼,一路上撞到了许多要去观看校庆典礼的学生,她是极少数逆着涌动人群走的人。

  倒是她一个人,格格不入地拐进古旧低楼,一排旧楼房本就伏在校园最荫蔽的小道旁,又被外墙上杂乱的藤条掩成记忆里完全搜寻不到的样貌。

  大致是灰黑色的砖泥,似乎动手一拨,那外墙就会脱壳,太老旧了。

  江追径直上了三楼,楼道里阴凉的风烘干了她背上的薄汗,衬衣微微拂离了她的身子,她两指轻敲大门,才叩了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亓老师,陈老师。”江追欠身,敬重地喊道。

  陈乐香笑着应道,急忙递来拖鞋。

  “阿追回来了啊。”亓丹坐在桌前的藤椅上,慈祥地朝她招手。

  亓丹夫妇已满头银发,亓丹比妻子年长七岁,步履略微蹒跚,江追换上了拖鞋,赶紧扶他坐下,不由地心头愈发酸涩。

  江追将补剂礼盒摆在电视机旁的置物柜上,掏出来十几个瓶瓶罐罐,熟练地摆在架子上,对照补剂名,前后错开,摆成了三排。

  她一边嘱咐二老:“陈老师,您和亓老师一定要记得补钙,还有,您可要好好敦促亓老师降血压啊,其他几瓶等我再看看你们的体检报告,和医生商量一下再定。”

  陈乐香握住江追的手,拉她一同坐在餐桌前,“好了好了,阿追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瞎忙了,午饭在这里吃吧,我都准备好了。”

  江追嗅到了家常菜的香味,笑盈盈地点头,又朝亓丹歉然道:“亓老师,我今年太忙了,难得回来探望你们,希望你们……”

  “阿追,你逢年过节都陪着我们,我与你陈老师对不住你家人才是。”亓丹摘下老花镜,放下手中的书,“年轻人就该去闯荡,哎,我们要还年轻的话,肯定也闲不住……”

  江追浑身一紧,挤出笑道:“亓老师,您从前可不说这些话,我还是爱听您训我。”

  顿了几秒,亓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亓老师真的已经老了,训不动了。”

  江追抿着唇,良久才站起来。

  “亓老师先休息,我去厨房帮陈老师。”

  午饭是四菜一汤,都是江追爱吃的菜,她大快朵颐,恨不得一扫而空。

  陈乐香舀了一碗墨鱼排骨汤给江追,“阿追多喝点汤水,对女孩子身体好呀。”

  江追连连点头,“我最爱喝陈老师煲的汤了,料足足的,都是精华!”

  “爱喝就天天来喝。”

  “瞎说话,阿追有工作,哪像你天天养花培土。”亓丹瞪了一眼妻子,随后朝江追温声道,“阿追有空尽管来,但工作还是要紧的。”

  江追边喝着汤边点头。

  亓丹夫妇很久没有畅快地聊过天了,江追亦是如此,又聊起了校庆,江追本想陪着二老去校园逛逛,二老笑着拒绝。

  “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们的使命也随着教师生涯差不多该结束了。”

  江追也不再劝,王书然不断地给她打电话,亓丹会意,催着她回校庆场子。

  “那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江追又嘱咐二老注意身体。

  正当她走到大门前,陈乐香轻声说:“阿追,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指着其中一个房间。

  江追的步子倏地刹住,背脊完全僵成一块凝固的水泥。

  顿了数十秒,她回过头,笑着摆手:“不了,我朋友催我呢。”

  说罢,她踏上运动鞋,还没完全拔上,急匆匆地走出了亓家大门。

  身后传来陈乐香沉重的叹息声,亓丹责怪:“提这个干嘛!”

  “我还不是看着阿追太清苦了……”

  江追没回头,径自下楼,衣袖一路擦刮着满覆灰渍的墙壁,在白色的衬衣上磨出了几笔艺术创作。

  她垂着眼睫走,也似乎全身上下的器官只有眼睛还能自主控制,她的耳鸣阵阵,校园的欢声笑语都混不进她的耳道,倒是林荫路的风灌入耳,一团乱绞后,又爽快地离她而去。

  双目迷离中,江追撞到了不知多少人,她终于听见自己孤清的声音划破嗡嗡耳鸣——

  “快了。”

  王书然再见到江追时,火冒三丈,就差拧掉她的耳朵解恨。

  “一去就半天,您到底是来参加校庆,还是来看老师的呢!”

  江追两指摩挲着下巴,捕猎的禽.兽眼朝青春广场扫视一圈,笑道:“我是来挖掘小鲜肉的!”

  “要去挖小鲜肉去隔壁好吧?”王书然嗤之以鼻,“津戏都是要正经演戏的,你去隔壁电影学院挖人啊,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帅,不少网红呢。”

  她又冷冷地补刀:“津戏也就出了你一个不伦不类的!”

  路过第二教学楼时,王书然的手肘捅江追,“我记得你以前还跟我说过,你经常来蹭戏剧文学的专业课来着。”

  江追淡淡地嗯了一声,颇实诚地说:“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也是,你们自己专业系主任教的艺术概论你都敢逃,还怎么会蹭课。”王书然走了几步,“话说你还和话剧社的同学有联系吗?”

  江追摇头。

  王书然:“你大学时天天跑话剧社,我还以为你多喜欢话剧呢,本来还猜你毕业肯定要考国家话剧院,谁想到混娱乐圈了,还转战成经纪人了。”

  江追讪笑道:“赚钱嘛。”

  王书然挽上她的手臂,调笑道:“是赚钱呐,还是吃鲜肉?”

  江追一本正经道:“两者都要。”

  二人走回了小剧场门口,剧场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小剧场前铺着一大片草地,如今入秋也已绿黄相间,江追感慨了几句。

  王书然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力摇晃起来,“你看,这是哪个明星吗?长相气质太绝了吧!是不是咱们校友啊?”

  江追抬眸,顺着她手指方向去看,嘴角浮出的笑容瞬间凝固。

  章一牧迈着长腿走近,先向王书然颔首打招呼,又对江追说:“约你可真难。”

  王书然当场定住。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江追挠着脖子道。

  章一牧摇了摇掌中握住的手机,但笑不语。

  江追这才想起来她刚才发了个朋友圈,抓拍了一张几个外表条件好的帅小伙。

  配文字:津戏的人民教师说,津戏养不出如花似玉的小鲜肉,欢迎各路来辩!

  才过几分钟,各路圈内毕业生纷纷留言。

  津影毕业的娄盛回复:“确实养不出,人民教师真知灼见。”

  展可风:“屁,看看劳资!”

  娄盛:“楼上不要脸,我不认识他。”

  苏奚林:“津传男子赛过花,欢迎阿追姐莅临翻牌。”

  ……

  糟糕,忘了屏蔽这位新加的“好友”了。

  江追讪讪一笑,“你还有功夫刷朋友圈。”

  “确实不刷。”章一牧扬着嘴角笑,走到她身侧道,“有助理专门替我盯着你的动态。”

  “……”专人窥屏的待遇,她该哭还该笑?

  王书然很快地回神,同章一牧煞有介事地打招呼,一路介绍津戏的校庆安排。

  章一牧也认真地侧耳听着王书然的介绍,时不时地点头附和。

  一来一往,站在二人中间的江追没好气道:“王老师,能不能不当导游了?”

  王书然搞事地说:“嫉妒啦?”

  江追冷哼不语。

  章一牧眼底铺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午的校庆活动都是各个系分头主办,停在表演系大楼时,王书然问:“阿追,要不要进你们系看看?”

  章一牧诧异地问:“你是表演系的?”

  江追默默地点头。

  王书然揶揄道:“她是09级的系花,虽然我大三才跟她认识,但很早就听过她的大名了。”

  章一牧颔首,插上一句莫名其妙的“确实”二字。

  王书然又问她要不要进大楼看一看,江追笑着摇头,径自顺着小道走向停车场。

  王书然回办公楼后,江追倚着未开的车门,抬眸去看几步远外静立的章一牧。

  章一牧的臂弯搭着藏青的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和青灰相间的条纹马甲,同样凝视着她,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淡笑。

  笑容是人类最能互相传染的表情,尽管江追并没有意识到,她也在无声地微笑。清冷中甜味很淡,是雨后神秘带着微苦调的橡苔,极难单纯地萃取,但又因此碰巧沾上一抹清甜的橘香。

  二人静静地对视了许久。

  凉风卷起地上的沙尘,眯了江追的眼儿,章一牧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前的风口位,挺直的背脊为她挡着袭来的尘土。

  江追揉着眼角,“你不好奇我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过去,何必因为好奇让人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的一定是伤疤?”

  “不知道,只是你不说的话,有你的道理,况且我也有信心能等你。”

  江追不再接话,垂下眼睫顿了许久,她的睫毛在不时地颤,灰蒙的日头偏执地笼下,一根根地抖得更厉害,章一牧又走近了,他颀长的身影盖住了日头,掩着了渐凉的风。

  徒然,她视线还模糊着,纤薄的视网膜挡住了炽热的侵略。

  她淡淡地说:“我的伤疤愈合不了的。”

  章一牧又欺近了一步,手按在车窗上,身体前倾,暧昧地姿势将她困住,他俯下腰,钳起她笋尖的下巴,他们胸前只隔着那件搭在他臂弯的外套,有些厚沉,有些糙人。

  布料潜藏起他的温度,渐渐地,顺到她的胸前。刻意地不去理会他的唐突,她也出神地看他的眼,微微拉长的眼部线条斗胆地诉说着什么呢。

  她正猜着,他却说:“江追,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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