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亡

　　“25床苏茉打针了！家属来签下字。

　　负责输液的护士已先一步走到苏茉床前。

　　她将输液管的一端固定好，轻轻转动调节器待针头冒出液体后，拉出病人的手准备进行输液。

　　等她要扎针的时候却皱起了眉头，这只手已然瘦到脱形。上面的血管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手背却青一块紫一块，上面密密麻麻的一排针眼，让她不知从何下手。

　　小护士拉着苏茉在手来回换了好几次方向后，拍拍打打终于找到了落针的地方。

　　她小心翼翼的将针头刺入静脉，调节好药品的流速。打完后才发现自己手心竟紧张的冒出虚汗。

　　这时，病房外分发完其他人药品的另一个护士迟迟没等到25床的家属出来，便自己走了进来。

　　“苏茉的家属签字！”说罢，一手拉开围着病床的帘子。

　　“诶？25床的家属呢？”

　　“不清楚，昨天倒来过一会儿。”

　　小护士还有很多药要送，没办法在这里干等。她回过头对临床的家属嘱咐道“等25床的家属来了以后，麻烦通知他来护士站签字。”

　　嗒塔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25床的病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身上插满了管子，有心肺检测仪的管线，也有抢救用的输液管。

　　女人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的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检测仪的心形符号在跳，怕是以为这是个死人。

　　苏茉在小护士喊第二遍的时候便清醒了，只是没有吭声。

　　她...没有家属可以签字。也许等再过几天医药费不足时，她就会被人扔到哪个不为人知角落里自生自灭。

　　昨天，结婚五年的丈夫站在苏茉床边时不时的看她两眼欲言又止。

　　她的丈夫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大饼脸上偏偏长了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大蒜鼻，薄薄的嘴唇。明明才三十多岁却已经大腹便便。

　　苏茉就看着他不安的来回踱步，直到中午病床的家属们下去打饭。

　　王志刚心虚的看看周围，确认除了这些昏迷不醒的病人再无其他人后，他小声的开了口“小茉？你醒着呢吗？”

　　苏茉眨了眼表示自己听到了。

　　“那个...咱家已经没钱了。”他双手不自然的揉搓着，脸上带着些许窘迫。

　　看苏茉不吱声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医生说你的情况最好也就这样了，所以...”

　　苏茉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直到这个又挫又丑的男人崩溃大哭。

　　本来就丑陋的五官像揉面团一样黏在了一起，庆幸已经两天没吃下饭，不然真容易吐出来。

　　她脸色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天“筹款剩下的应该还有十几万吧。”

　　哭声噶然而止，他脸上布满错愕似乎没料会被拆穿“阿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们也要生存。”

　　“你走吧！”话音刚落，那个男人便如解脱一般飞快的离开这间病房。

　　苏茉笑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消失在发黄的枕头里。

　　苏茉是个很古典的美女，柳眉杏眼樱桃小嘴。即使性格自卑懦弱也会被周围人脑补成一朵需要呵护的小白莲。

　　即使现在的她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样，也依稀可以从轮廓上看出原有的美丽

　　当时苏茉选择嫁给王志刚时，惊呆了一众家人朋友。认识的人都说她“好好的一朵鲜花非要插在牛粪上！”

　　常年的不自信让苏茉轻易不敢选帅气又成功的男人，她觉得像王志刚这样又丑家庭又普通的男人才容易把控。

　　而王志刚呢，长得寒碜的他，难得碰上个瞎了的美女，自然是掏心掏肺的对她好。

　　现在所谓的好把控狠狠的给了苏茉一巴掌。情绪过于激烈的她猛的一下昏了过去。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耳边隐约有妇人悲痛的哭声。苏茉眼皮动了动，心想怕是隔壁病房又来了探亲的人。

　　等到凉凉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到苏茉手臂上，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她费劲力气睁开双眼后便愣住了，这是她妈？

　　可是她早在几年前，就因嫌弃身在农村的父母累赘便与家里闹翻了啊？

　　刘凤华看见闺女清醒眼泪更收不住了，不要钱的往下流。

　　她开口声音都带着绝望“大闺女啊！你咋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来了？”苏茉面无表情的问道。

　　刘母嘴唇颤抖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志刚通知我们...给你收尸！”苏茉这才注意到跟在母亲身后的继父和妹妹。

　　还好，能留一个完整的尸体。

　　苏茉低头的瞬间没看见妹妹余芯眼睛通红，强忍着没掉眼泪。

　　在余芯眼里，姐姐一直比她漂亮，聪明，讨人喜欢。即使后来与家里闹僵，余芯也相信姐姐自己会过得更好，哪成想。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是余家人照顾苏茉，但这并不能阻止苏茉病情恶化，已经到了靠氧气罩才能喘气的地步。傻继父为了她似乎要卖掉家里的田地。

　　一天夜里，苏茉趁着看护的人瞌睡，双手费力的摘下氧气罩。她不想为难自己，也为难了别人。

　　临死前，苏茉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己家人，这些被自己抛弃却又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真是太傻了！

　　监测仪刺耳的响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被吵醒的余家人还带着朦胧睡意。

　　“妈，我姐她...”最先发现的是余芯，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满脸惶恐不安。

　　刘凤华颤抖着手去试探女儿的鼻息，手停在那里很久很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的继父眼眶湿润，伸手想拉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苏妈妈。指尖碰到媳妇的肩膀却变成了轻轻的拍打，这个年过六十的农村汉子忍不住泪流满面痛苦的蹲在地上。

　　病房内其他家属眼光充满同情。

　　而苏茉却好像有灵魂一样，默默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她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尸体僵硬，然后青紫。看着殡仪馆的小姐试图帮她画了一个美丽的妆容，然后在烈火焚烧下变为灰烬。

　　一个男人粗鲁的将她的骨灰连同灰尘一起装进骨灰盒，然后她的魂魄就被吸了进去。

　　她的骨灰盒被亲人带回故乡。

　　“老余家仁义啊！为一个继女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啊！”

　　“是啊，老余头活着的时候死活坚持供这孩子上学，没成想供出个白眼狼！”

　　“说的也是，余老师还活着说不定会被气死。要我是大华子早给她扔乱葬了！”

　　“人死如灯灭，都积点口德吧。”

　　漆黑狭小的骨灰盒里，苏茉静静的听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乡亲评价自己，直到灵魂慢慢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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