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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年关将近,太学停了学,杨坚便日日在家中。他有早起的习惯,这日一打开窗户,便见外头银装素裹,仆人们都在喊下雪了。大雪漫天飞舞,轻柔、洁白,像鹅毛,像白花,如轻烟,如柳絮,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园中、屋顶、树木上,真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如玉砌一般。

  “哥哥,陪我堆雪人好不好?”嫣儿在屋外唤他。他点点头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上午陪着嫣儿玩耍,中午吃过午饭,杨坚便骑着马独自出了门,在一寺庙前听了下来,上前扣了三声门环。

  尼姑妙音开了门,见是杨坚面露喜色:“那罗延来了。”

  这座寺庙极小,地处偏僻,寺中只有尼姑智仙和她的两个徒弟。

  杨坚进屋时,师傅正在坐禅,他深知师傅的秉性,便没有打扰她,自己在一旁静坐。

  智仙睁开眼时见杨坚端坐在那里,心中自是惊喜,只是她这样修行了几十年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她只淡淡地道:“那罗延来了。”

  杨坚之前一直在太学上学,如今才得了空过来小住几日,又是年关将至,所以他特地送了些物资过来。他从小跟着智仙长大,智仙话虽不多,但见着她仍是无比亲切。

  杨坚在庙中的房间智仙会派弟子每日打扫,他一进屋子便觉布置陈设如他往日住时一模一样。房中还燃着奇楠香,香味淡雅甘芳,有安神之功效。杨坚房中的香料是师傅早年游历林邑(印度支那古国)带回的,甚是稀有。

  在庙中杨坚又恢复了他往昔的生活,每日随师傅晨起早课,上午练功,下午读书,至晚间又随师傅做晚课。他在长安都城之中,再也没有过如此平静的心情,如今恰得心静。

  黄昏时分,远处的天边附上一块胭脂红,他望着眼前凋零的树枝,上面还附着未化的雪,这本是一片木槿林,夏时开花。夏天时杨坚没有回来过,错过了他的花期。

  杨坚记得几年前,曾经有个小女孩穿着白衣束着金带,站在花下问他这是什么花,他记得她的眼睛很大。

  他告诉她这叫舜华。

  他记得《诗经》中有诗言:“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舜华即为木槿花。

  那时他常年居于寺中,还从未见过同龄的女孩。那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女孩,那时他才知女孩的声音是那样的娇甜,女孩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她对他一笑,就像那枝上的木槿花一样美。

  智仙见杨坚驻足在那里一动不动,道:“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了,没什么好看的,夏天过来瞧瞧,那时才是最美的。”

  杨坚点点头。

  “在郡公府过得可习惯?”智仙忍不住问他,她带了他十几年,感情不可谓不深。

  “初时不适应,如今已然习惯了。”杨坚道。

  智仙点头道好,她想起杨坚出生那年,仿若在昨天,如今却已是个少年郎。那年杨坚在冯翊般若寺出生,值傍晚,彩霞满天,紫气冲庭。因他一出生便羸弱,自己给他取了个小名“那罗延”,作金刚不坏之意。自己虽为槛外之人,却倾尽了毕生心血去扶养这个孩子,她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吃斋念经的僧侣,她想让他成为一个救世之才。

  杨坚在寺中住了五日便回了郡公府,大节将至,府中比往常要热闹许多。奴仆们忙着清扫庭院,张灯结彩,今日是腊月二十八,他在寺中竟过得忘了时日。他以前在寺庙中过得皆是没有人气的日子,这是他与家人过的第一个新年。

  到了除夕那一日,杨忠的弟弟杨绍一家也一起在府中过年。杨绍封傥城郡公,妻颍阴荀氏,荀氏在三国时曾出过谋士荀彧,到了近几代已是没落,再难出名士。杨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杨雄与杨坚同年,小儿子杨慧还是个七岁的孩童。

  杨坚的母亲吕氏身体不好,守不得岁,早早地回了卧房休息。剩下的人守着冒火星的火盆直到天明。

  清晨大家便动身到各府中拜年,杨坚跟随父亲,一路从侯莫陈家到独孤家。

  郑夫人从荥阳来信说家中老太君硬留着大家过完年节再回去,所以过年时阿兰若迟迟未归,阿兰若不在,宇文邕也不在,伽罗才感到日子过得有些乏味,少了不少乐子,这新年里才又活络起来。

  “我的东西呢?”独孤伽罗俏皮地伸手向杨坚讨礼物,因他向众人都送了新春礼物,独没有给她,“不会是没有我的份儿吧?我以为我们的交情也不算差呢。”

  杨坚从袖中取出一串念珠,道:“这个给你。”

  “佛珠?我要这个作什么?我母亲整日吃斋念佛,这东西你怕是送错人了吧。”伽罗看着他手中的念珠,似嗅到一缕清香,不知是他衣上沾染的还是这念珠散发出来的。

  “这是奇楠木做的,也没什么其它用处,就当是给你保个平安。”杨坚慢慢道。

  独孤家女儿的名字皆取自梵语,母亲说佛经有云:伽罗者多伽罗之略,奇楠沉香也。

  “倒还有些意思,这东西我收了。”伽罗从杨坚手中一把夺过念珠,在手中晃了晃,嘴角微扬,双颊泛起梨涡。

  离府时,优昙在门口叫住了杨坚。杨坚示意让父亲在车上稍等一会儿。

  “六姑娘有什么事吗?”杨坚道。

  优昙咬了咬唇,憋红了脸,半天才小声道:“我想……求郎君娶我。”

  杨坚有些不可思议,她平时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如何今天说出如此大胆的话。

  “你是知道的,我和你五姐有婚约在身。”杨坚道。

  “五姐她并不喜欢你。”优昙猛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与喜不喜欢并无关系,我们俩成婚结的是两姓之好。”

  “我和也姓独孤。”优昙道,“你是觉得我是妾生的吗?”

  “不是,”杨坚道:“你是卫国公的女儿,也是公侯贵女。”

  杨坚被优昙的眼睛盯得不知所措,她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个女子的情意。杨坚对她并无儿女私情,他之前也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他不想让她再抱有任何幻想,想来对她最好的方式便是当面拒绝:“如果我之前做过什么让姑娘误会的事,我抱歉,我对姑娘并无他意,还望姑娘不要错负了真心。”

  “普六茹郎,我父亲他……”

  杨忠看儿子和独孤家的六女站在门口许久,也不知说了什么,不由皱皱眉头,催促道:“坚儿,快些吧,该回去了。”

  杨坚打断优昙的话,道:“不能和你多说了,我方才说的便是我的真心话,我真心希望姑娘可以觅得自己的如意郎君。”说完匆忙地上了车。

  优昙也不是什么厚脸皮的人,刚才之言是她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敢开口的。近日郑夫人在和父亲商量自己的婚事。父亲想把她嫁给燕国公于谨,于谨比她父亲还要大,她哪里肯依。郑夫人劝她说于谨的夫人刚刚过世,她嫁过去便是正妻,只需再生个一二半女即可。再过些年等于谨过世了,她便会成为燕国府最尊贵的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她一想到于谨是个糟老头子,要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便浑身恶心。她本以为日日小心侍奉父亲与主母可以换得他们的怜悯,不想还是被当成了工具,他们从未真心待她。

  她刚才本想对杨坚说出原委,可是他连听都不听便走了,自己真是走投无路了吗?优昙越想越慌张,走在台阶上时不由磕在了地上,蹭得献血流了出来,眼中的泪也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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