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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尧代·生死劫之弥海1


  四月三十,午后。明国军队凯旋归来。表面的风光却掩饰不了内里的残骸。

  明启和长陵身中剧毒,六王爷则失去了左耳。

  还有一个,对于傅中青和六王爷来说更加伤人的消息,就是明君赏赐六王爷金钱良田与荣誉时,兵权也同时被收回,且交给了二爷。理由则是因六爷出征前未禀明圣上,擅自做主,生怕其以后会拥兵自立,故而明君不敢大意。这番理由,说得太露骨,反而让人互相猜忌。

  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而悲壮。甚至在明启和长陵同时面如白纸地被抬进将军府时,我几乎也控制不住情绪,无论怎么忍,还是红了眼眶,掐白了手指骨。

  两人的小腿中段均裹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斑斑。浑身上下衣服褴褛不堪,几乎没有哪里是干净完整的,仿佛刚从血堆里捞出来一般。

  在二夫人夸张地晕倒后,我定了定神,喊过秋齐和晴儿安排好家中的俾仆,然后将两人抬入各自的园子。

  长陵这里我让秋齐和晴儿给月落搭帮手,明启那里则是我亲自去照料。我这么分配,仅仅是因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歉疚。我记忆中,明启是凯旋而归的,可这次……我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我的到来才导致他身受重伤,但至少也有着间接的因素。

  历史,开始偏离轨迹了吗?

  不可以!我必须杜绝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无论如何我要保证他活着!

  两个人毒发的症状几乎相同,下半身肌肉抽搐,色泽泛紫,静脉暴出,同时整个人昏迷不醒,胡言乱语,意识模糊,且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到底怎么回事?”

  我急切地问卫玌,他紧张得满脸涨红,语无伦次,一旁卫珏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撩开他走上前:“洛大人,应该是韩国的毒箭,但没有看到射箭的人。他瞄准的是将军,夫人挡了一下,毒箭贯穿了夫人的小腿,最终也射在了将军腿上。”

  “这么说长陵的伤更重?”

  “是的。”

  “那宫里的太医呢?为什么没有马上赶过来?”

  “已在路上,听说明君一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忍下一肚子怒火,把擦脸的汗巾丢给他:“再去打盆冷水来!”

  一刻时辰后,我才看到“匆忙”赶来的明君和太医,身后还有十七八个随从拿着各种稀奇的良药与滋补圣品。

  我带着他们先去了伤势更重的长陵屋里。

  根据之前军医的诊断,宫内专攻解毒的圣手李丰太医立马进屋先给长陵做紧急处理。不料,他刚刚将纱布绕开,就瞬间面色铁青,看了一眼后,抖着手就哐当一下跪在明君面前:“此毒名为‘绝天下’,非一般的疗法可以治愈,甚至连以毒攻毒之法也行不通。臣,无能。此毒世上仅一人可解。”

  卫珏抢先一步问道:“谁?”

  “弥右镇的镇长,”李丰惶恐地抬起头,“神医弥海。而且……只有三日限期……”

  一向镇静的卫珏晃了下脚步,不再接话,而是退到我身侧:“大人,那神医……”

  “我知道,待会再说。”我往后退了几步,将长陵腿上的纱布裹好。伤口处是一个紫到发黑的洞,皮肉都翻裂在外,粘稠的血液还在一点点地往外渗,照这个程度下去,别说三日没把人毒死,这流血也得流干了!

  这时明君依然端着他那宛如谪仙的架子吩咐李丰,语气清淡:“请不动他,你就不用回来了。如果明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你第一个陪葬。”

  “可是……”

  不等李丰解释,明君便摆驾离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我一眼,也没有关心过明启的伤势。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告诉我,有本事,你让他生,让他继续活着篡权谋位!

  这不得不让我怀疑到,他们的受伤是不是根本就是明君在背后捣鬼? 

  李丰早就年过六旬,消瘦的身体,花白的头发,跪在石板上瑟瑟发抖。我将他搀扶起来,柔声道:“李太医,我们进屋商议可好?”

  “好……好……”他颤巍巍地随我站起来。

  “卫珏,”我转身唤他,“你来给我们说说弥海的事。既然是神医,而且让李太医如此为难,恐怕是根难啃的骨头。”

  “是。”

  李太医看着我:“姑娘,这话若让那老神医听见,你恐怕会直接变成骨头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想到您还能开个玩笑?不错不错,打起精神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老神医算什么?我还认识老不死的呢。”

  “姑娘,我不是开玩笑。”

  “没事没事,我懂得。”

  “姑娘,我……”

  “您老放心,我绝不会让您陪葬的。”

  我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我的先知,知道弥海的软肋在哪里。

  根据卫珏的叙述和我的记忆,弥右镇的存在与神医弥海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据说,当年谁也不知师从何处的弥海进入俗世后,悬壶济世。他从不收取诊费,但却有三个医治条件:其一,非重患者不医;其二,非无父无母者不医;其三,医治成功者,需欠弥海一个人情,并在某地偿还。

  这里说的某地,正是如今的弥右镇。而偿还,即是成为弥右镇的常驻居民。而在十年前,弥海不再悬壶济世,不再医治任何人,若谁强迫他出诊,均会死得面目全非。

  这些皆是官方记载,无人知道他建立弥右镇的原因。当然,我也不晓,我只是无意中得知,尧代著名杀手莫名有可能是他的儿子。如果能够将莫名掌握在手,就有说动弥海的希望。

  “要想见到莫名,只能去弥右镇上雇佣杀人的告知。”卫珏提议道。

  李丰为难地皱着眉:“听说莫名从未失手,这不能为了救人滥杀无辜吧?”

  “干脆就让他去杀白骨!!一能解恨,二也不一定能杀死!!”

  看着卫珏义愤填膺地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行了,我知道有一个人肯定死不了。卫珏,你先送李太医回去,稍后我与你从长计议。哦对了,明君的那些药材都我来处理吧,你们都别动了。”

  这个死不了的人,当然就是苏离。

  当天,我派人去弥右镇贴出雇佣书的晚上,苏某就已经打趴了将军府所有的明卫暗卫,乐颠颠地坐在大门前的院子里指挥秋齐斟茶倒水。

  我现在看到的场景就是卫珏和卫玌领着几十号打手团团围住苏离,看似虎视眈眈,实则畏手畏脚。苏离呢?根本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一身黑色长衫飘然自若,眉目阴冷却魅惑,随便一挥手,几十个人便不得不退后两三步。

  “卫珏!”我笑着高喊一声,“让大家都散了吧。”

  “为何?!洛大人,他是韩国的国师,虽然我知道你们相熟,但他也不能一进门就二话不说打伤我们这么多弟兄吧?!”

  “这事儿还真不能怪他,”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是我跟他说,来同你们过过招,让你们相信莫名想杀死他还是有很大难度的。”

  卫珏和卫玌闻言震惊地瞪大了眼镜。

  “都散了吧散了吧。还有你,秋齐!赶紧回去照顾公主,在这里瞎参和什么呢?!”

  “是是是,姐。”

  “卫玌,你也回去看着将军吧,有什么事马上来报。”

  “是。”

  待院子里只剩下我、苏离和卫珏时,我笑着说:“卫珏,是否还需要再比试一番?”

  “不用了。”他向着苏离抱拳还礼,“如此神鬼莫测的身手,在下见所未见,希望苏大人不负众望。”

  “慢着……”苏离弯弯眉眼,浅笑轻语,“我只是来帮洛丫头的,其他事与我无关。”

  “苏大人,你……”

  “帮谁不都一样,苏大人我们进屋详谈。卫珏,你去将军屋里好生照看着吧。”眼看着苏离说话慢吞吞却几乎句句能气死人的架势,我连忙吩咐完卫珏,我一边拖着他往梅园走,一边低声道,“我只是在心里说说希望你会出现,你怎么还真来了?!”

  刚才我和卫珏他们说的一堆话根本就是为了临时救场编排出来的,我就算是飞鹰传信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啊!

  “你心里说什么我都能知道啊。”

  “真的假的?”我猛地拉下脸,那我在他面前还有隐私吗?

  他笑眯眯地盯着我半晌,突然捞过我的后脑勺,吻在了唇瓣上,浅尝辙止:“你说真的就是真的。”

  我啪地一掌拍开他:“我限你今晚子时之前将莫名抓回来!!”

  “哦…我凭什么听你的?”他悠哉悠哉走进屋,拉过我最爱的藤椅躺下,“说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韩君也想找莫名。”

  他眨眨眼睛,一笑,说明我猜对了:“那你说说,韩君为什么找他?”

  “其实我听闻白骨将军杀害兰凤齐的消息时,就感到不对劲了。凭我对白将军的印象,就是兰某与他有深仇大恨,他也绝不会在战场上动手,更何况还是一个有可能会影响到战争胜负的有利战将。那么就剩下一种可能,就是韩君从远嫁长陵公主开始就已经谋划的事,一件同明君想法一样的事——夺兵权。韩国的兵权分了四份,长陵公主占绝大部分,剩下的分布在白骨、吕后和丞相柳风手上。所以,韩君此次可是一箭四雕,不仅杀了兰凤齐,还能顺便破坏□□的稳固收回这三份兵权。但有一个人,却不容易掉入他的陷阱,那就是柳风,最后万不得已之时,他也只能找一个最靠谱的人将其暗杀。”

  “嗯,想法都对,”苏离伸手将我揽到身侧,一把揪住我的长发,强迫我坐在了他的腿上,“不过呢,想让我和莫名碰面我有一个要求。”

  “说。只要不是赴汤蹈火以身相许,我就万死不辞。”扭了扭身子,挣脱不开,气馁地直挺挺坐着,任由他的手掌在我腰间一下一下地抚摸。

  “你呢,也别想让我去什么郊外树林了,就在这里等他来吧。我觉得,你也该练练身手了,不然哪一天我保护不了你,你也保护不了自己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的身手很好,除了你谁也打不过我!”被他说得我颇为不服气,他哪里看出我需要练身手了?我在简其未的手下挣扎了五年,早就已是非常人可以打败,苏离根本就是开了外挂。

  我的愤慨没有得到他的同情和回应,他反而莫名地动情起来,“我是妖兽,可以长生不老,但不是金刚不坏。如有一天我被人捅了要害,那是尸骨无存的。我死了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忽然没头没脑地在这么动情的时刻问了这样一句话:“你要害在哪里?”

  他揉了揉我的长发,无奈而宠溺地笑笑,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上:“和你们一样,心。”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置信:“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我这不是还有利用价值吗?”他顽劣地笑着,突然用力横抱起我,望着我的眼神明亮得仿若最完满的月光,“再说了,为你而死,心甘情愿。”

  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不确定这句话是真是假。苏离微微抿了下唇,嘴角却没有意料中的上翘,反而沿着平滑的唇线铺出一缕执拗。我忽然就心慌起来,这不像平日的他,不像平日那个张扬跋扈无所畏惧的苏离。

  如果这时候他让我做任何事,我可能根本没有思考和反抗的能力。可偏偏他没有,反而重重地弹了下我的脑门,嗔笑:“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丫头?”

  我不知如何作答。不是我没有长进,而是你太过于强大。

  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自己却蜷缩在我脚后:“睡吧,莫名来了我喊你。”

  闭上眼,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的伤感,回想起来到此地后和他的相交,心里更多的是歉疚和迷茫。暂且不说他对我莫名的情感,仅仅是每一次都将我护得如此周全,便令我没有了厌恶他的任何理由,夏朝时他不让我回到未来的狰狞,渐渐地被他的无微不至给溶解,剩下的只是那双仿佛要将我包裹其中的眼睛,目光中的缱绻使我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想将他从我身边推开,因为我无以为报,因为我总有一天会无情地抽身离去。

  那么他呢?他是等待在历史的漩涡中寻找我可能出现的下一个时机,还是会慢慢地遗忘,重新恢复他妖兽的生活?亦或是,永远都化为人形,一直一直地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无限地活下去?

  我还会再见到他吗?我骤然睁开眼,瞪着床顶。那里是月牙白的纱帐,轻柔地铺在顶层,再往外是紫檀木的床顶,刻着极浅的雕花,融在黑暗中看不明了。这些没有被时间打磨的物品,尚且会被遮掩住美丽,那在时间流转之后的人心呢?谁又能保证如初般浓烈芬芳?

  【阿隐,是你吗?】

  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句话,然后又是一个画面。画面中的苏离还没有现在的妖媚之姿,那时的他如清俊傲骨的莲花,站在某座宫殿之下,仰着头看我,目光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迷恋。

  我猛然翻起身,瞪圆了眼看向苏离。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茫然地看着我:“怎么了?”

  刚刚的,是幻觉吧?果然,他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目光。这样,浓烈痴迷的目光。

  呵,我揉了揉头发,轻笑:“没事……”没事,一定是被他蛊惑了,连脑袋都跟着不太清醒。我扯过被他压住的被角:“你跟秋齐去睡吧,你在旁边我不习惯。”

  我不止一次说,“我不习惯”。果然,这四个字又让他眯起了双眼,露出危险的讯息。可是我直接无视,推他下了床,然后倒头就睡。

  走吧,我不想让自己沉沦在你的世界中。

  苏离没有走,他只是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远离了几步,在附近再次坐下。我能感到他灼人的目光,如芒在背。难受地裹紧被子,希望可以以此隔绝出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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