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尧代·不得已的卜算1
阿启带我到了风月客栈。
这里是国君制定给外国使者安排的住宿。原本是要一同住在内城的,但明启坚持,国君也不做勉强。
热水、热饭、暖衣、大夫、伤药……阿启挥退了所有的下人,每一个环节都亲自动手——除了我更衣之时。
即使我大叫着让他不要在我泡澡的时候进进出出,他也充耳未闻。一会儿来更换热水,一会儿来加药酒,还说:“不都长得差不多,你害羞什么?”
那时候,我一直不太习惯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闻言,我就以为他说的是他看多了女人的身子,对我没啥兴趣。想想也安心了一些,不再嚷嚷。
我从日中泡到日落,整个人昏昏欲睡,围绕在鼻子里的尽是药酒的味道。
差不多该从浴桶中出来的时候,他仍是亲自进来,伸着手就要将浑身不着一丝的我抱起来。
我慌忙大声尖叫起来!惊得他跳了起来,溅得我满脸水渍。
“明启!我忍你很久了!滚出去!”
我气急败坏,如果可以,我真想从木桶里跳出来揍他一顿。
阿启愣愣地看着我,看着我挥着双手抓狂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抱歉,我真不知道韩国的男人如此害羞……哈哈……”
他笑得止也止不住,我狠狠地瞪他一眼:“那你还不快出去!”
“好,好,你慢慢来……”
我这辈子第一次有种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感觉。因为现在回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不正是建立在我是男人的基础上?
真够见鬼的了,那些女扮男装游刃有余的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我擦干身子,将裹胸布缠紧,穿上阿启为我准备的墨灰色长袍,才喊人进来将木桶撤走。
整个人神清气爽,我乐得蹦跶了两下。
突然门口的声音吓得我差点崴了脚。
“你这模样若让韩君看见,定会被拉去做男宠。”阿启换了一身水蓝色雕纹的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把暗红色短匕,半倚在门旁,悠然自得,满眼嘲笑。
我冷冷回他:“你这模样,也差不离。”
“……那不如,我委屈一下收了你?”
“你敢!”
“怎么不敢了?”他笑着伸手来扯我的腰带,我一闪身,抬脚踢上了他的后脖,他顿时止住了玩闹,“身手犀利,雪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吧?”
“无关你事。”我收回腿,坐回到窗台下的案桌旁。
他浅笑着坐到我对面,捻杯饮尽:“韩君派人来传话说,为长陵公主的卜卦定在一个月后,以测此番远嫁的路途吉凶。”
我抬头,看向远处醒目的内城,连绵不绝的红色城墙如红海,静宜之下是即将掀起波澜的壮阔。
我没有回答。他知道,我推脱不了,一如我不属于这里的事实。
“你和苏离,怎么回事?”他坐在我对面,看了我许久,心里也斟酌了许久,终是决定问出口。
我不怀好意地一笑:“真没看出来,征战沙场的阿启将军还有犹豫的时候?你该是杀伐决断的人吧。”
“那只针对战场。不想说吗?”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看来我躲不过。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想了解你。”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哈哈大笑:“你要娶的是长陵公主,了解我做什么?做你的男宠?”
“不好吗?”
“不好。”我收起顽劣的面容,严肃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我不属于任何人。”
“你会属于我。”
“死心吧。”
我直白地拒绝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尴尬和困扰,依然我行我素地想要劝服我做男宠。原本我该对这样的人感到厌烦,但他却是个例外。因为阿启虽然言语上轻佻,可是眼神依然在温柔如水和冷冽如刀之间自由切换。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练就这番技能。
为了这场卜卦,我准备了一个月。
首当其冲是依靠明启的关系在各家藏书阁中查阅书籍,其次再是实践。历史上,确实有巫祭的存在,而我所知的也仅是巫祭过程的舞礼、魂引、血祭、招骨、命算和跪天。
每一步都有详实的安排,我不熟悉,很多处都参详不透。一环扣这一环,生怕哪里错了,会伤及到自己的性命。可,也无人请教不是?
第三天到第六天,我拿着木剑在院里练习舞礼,结束时,发现客栈后花园一片狼藉。老板娘正好从厨房后门走出来,顿时瞠目结舌,几乎吓掉了下巴。我马上甩掉手上的木剑,淡然地说:“找天字一号房的客人要银子。”
第七天到第九天,我试着练习魂引。对着空气百无聊赖地做着古书籍上的手势。也不知道是真的引来了魂魄,还是我的心理作用。总之那整整一日,再次被我用作试炼场的后花园继续惨遭摧残,阴风阵阵。就连客栈门口的招牌都差点没给吹下来。
老板娘看了我,避而远之,但还是没有忘记直接到那天子一号房里去要银子。
第十天.我开始捣鼓血祭。人血没有,太奢侈。我问厨房讨了些鸡血鸭血。好吧,可能是我天赋极高,这一日整个风月客栈愣是被我搞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天怒人怨!连阿启都无法对我视而不见,直接扛着我丢回屋内,原本对着我温温柔柔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骇人:“这几天哪儿都不准去!”
我委屈的撇撇嘴:“房里太小啊。”
“我不想在大婚前,和韩国闹翻。”
此话一出,我闭了嘴。
后来五日内,我没有踏出客栈一步,每天基本上只能看见阿启一人。而他又恢复了如水如玉的模样,我繁忙时他一人在窗台看书,我空闲了他就会拿出一盘棋与我对下。屡屡的,我都是输给他。他见我不气不恼,总会说那么一句:“你若经历战场,这盘棋我也没有十足把握。”我笑笑,不置可否,得意地扬扬眉。
十月十八,我空闲下来,卜卦的事宜也基本告一段落,阿启便主动提出带我去风城走走。
今天,是礼佛日,如不意外,应该能在元佛寺遇到韩君和苏离一行人。
我不太愿意见到那张脸……可同时,又有些期盼。说不出是为何,他带给我的震撼和矛盾太过于剧烈,以至于我有些分不清该如何面对他。
一身轻装,两把纸扇。
当我站在风月客栈门口时,忍不住展开双手,深吸了一口气——久违了,阳光。好像重见天日一般,客栈中窗台上短小的日照总是不尽如人意的。
阿启宠溺地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像对待幼年的弟弟:“来,给你介绍下我的护卫,以后也是你的。”
话音刚落,两个灰色衣着的男子从角落飞落,稳稳地站在我们面前:“见过主上,见过大人。”低头,拱手,声音利落,形姿恭敬。
“这是卫珏。”他指着其中一个刚毅的男子说道。卫珏略抬头,轻点。
我扫过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目光犀利而坚定。
“这是卫玌(qiu)。”
卫玌比较腼腆,脸颊一红,不敢抬头。我哧哧地笑了一下,挽着阿启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礼佛日,是历代国君定下的节日。那一日,家家户户都要早起,向东方的元佛寺参拜。中午时分,要在家门前插上一排香烛,供上祭品。落日前,门前要挂两个长形的黄色灯笼。
落日后,所有的百姓都可以围绕着内城河和外城河放灯祈愿。
这一日,也有些小街会像现代一样,装饰得华丽隆重,店家耿直了脖子吆喝,有卖香烛和礼佛物品的,有卖手工花灯,有卖祈愿布条的,有卖平安符的,有卖木制娃娃的……总是,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我不能像女孩子一般见一个爱一个,即使看到爱不释手的,也就匆匆瞥了一眼,忍痛转过头继续往元佛寺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个花灯的摊位时,阿启拉住我:“挑一个,晚上去元佛寺脚下的小河放花灯。”
“没意思啊……”我无所谓的摆摆手,鬼知道我心里有多想玩。
“真是……”他突然勾起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早就看出来你一路上那欲求不满的眼神了,明明很想要为何不说?”
“呃……阿启大人真是火眼金睛哦。”我摸着鼻子讪讪而笑,“那我不客气了……嘿嘿,这个,这个荷花的,那兔子的也要,嗯……我还要那个吊着纸船的空灯……平安符也来一个吧,出门在外,自保很重要啊……”
阿启看着我的模样,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我也是,既然被看穿了,那还装什么。卫珏和卫玌两手挂满了花灯,无奈地跟在我们身后,满肚子腹诽。
我乐颠乐颠地,像小人得志似的。
走到这条小街的尽头,就是元佛寺的上山入口了。
今日注定了人山人海,我兴奋地一口气就冲上了三分之一地高度,大笑着冲山下走路也走得风度翩翩的阿启使劲儿挥手。
人群在我的左右两侧不断拥挤着,我想找个空地停下来等他们,回头看到一侧有个能容纳两人的空地,便用了些力气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挤过去。
猛地,一个不及我腰高的孩子一头撞在我怀里,我伸手去揽,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孩子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就继续顺着人群跑上去,快得像猴子一样。
我勾唇一笑,正想站起来,一双手伸到了我面前。以为是阿启,笑呵呵地搭在他手上站起来:“谢啦,你还挺快——”我抬起头,蓦然撞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声音戛然而止。
下意识地抽了抽自己的手,他却更用力的将我往他怀里一带,带出一阵檀香的气息,我心神莫名一乱,慌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却露出不屑的目光:“就这么急着想离开我?没有我,你怎么从战场中脱身?”
呵,我也想知道,可当下这拥挤的情况让我开不了口。
“雪隐!”阿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一下将我扯了过来,护在身后,看向苏离,“国师大人,好久不见。”
“嗯,听说明将军快要回国了?”苏离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是,大祭后,送上迎娶的贺礼,也该回国置备了。”
“恭喜将军了,”苏离冷笑着抻抻自己的袖袍,“不知今日能否将洛大人借我一用?有些私事不便为旁人所知。”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我。
苏离此人,我摸不透看不透,实在是不想接触,每次遇到他,总会有种引火自焚的感觉。可是,他的神秘却也吸引着我,甚至令我恐惧,惧怕他也是时空之外的人,惧怕他会毁了我的任务。所以,即使我再怎么不情愿,他如此明面的邀请,我依然要去,我要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阿启拍拍我的肩膀:“自己小心点,我在寺庙门口等你。”
“好。”
他眼中饱含了浓浓的担忧,让我倍感歉疚,只得迅速扯过苏离的手臂,将他往山上寺庙附近一处无人的树林拽去。
“说吧,有什么事。”
“不是你有事吗?”他又笑得像狐狸一样,薄唇勾起一条狡黠的弧度,好像一个月前我不曾与他争吵过。
这一句,挥去了我所有的冷静。这个男人,总是令人心惊,且胆寒。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同他相处,该如何向他表达。
我沉下脸:“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就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我喜欢你问我一遍。”还是那种笑,笑得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一瞬,我莫名地想起了差点让我滞留在夏朝的那只妖兽。
它在我打开时空隧道时,瞪着血红色的双眼,疯了一般地拽着我的衣服要将我扯回去。铺天盖地的悲恸将我掩埋,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
苏离,无论怎样的戏谑,都掩盖不了他眼底的哀痛和淡漠。
他见我不语,懒懒地靠向身后的树干:“丫头,人生不过百年,错过了或许就是一辈子。人不及妖,他们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时间的尽头。”
我乍然回过头震惊地看着他,他却闭着眼睛,好似刚才的话不过是梦中的呢喃。
“你想说,你是妖吗?”我轻声试探,心脏居然因未知的答案而轻轻颤抖。
“我有说过吗?”
我瞪圆了眼睛看他,却无法从他无辜的表情中看出丝毫破绽。狡猾的男人!
“好吧,”我决定放过自己,“也许我根本没有百年。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你让白将军带回我的目的是什么?那晚你又是如何中毒的?”
“呵……问题好尖锐啊。”他扬起头,露出皓白的牙齿,“前两问么无可奉告,至于那晚,我在浴池中所说的话,只是因为……”
他低下头,浅笑。
“只是因为,”他缓缓勾起笑容,“有国君的暗卫守在屋外,我,不过演了一场戏。那日……吻你,是为了帮你解毒,所以……”
他歪下头,青丝掩住右侧的眼眸,唇角一侧上翘,显得性感而魅惑。
“所以我想多了?”我避开他会勾人的眼睛,狠狠皱了下眉头,“这么说起来我该感谢你?剧毒换了我一日的罚跪?”
“不应该吗?我找了你那么久,丫头……”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一个天旋地转,我就被他抵在了树干上。
我脑袋一懵,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苏离将我箍在他的手臂之内,随意地挑着我额前的长发:“你想知道我为何会了解你的行踪是吗?”
我诚实地点点头。
“行呀,那我实实在在的救了你一命。你先告诉我你该何以为报,我就告诉你。”
“……你想如何?”
“以身相许咯。”他扬起嘴角,兀然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我的唇。
我大惊,推开他,他踉跄地退了几步,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百花失色,万树俯首。
“无聊!”
我转身就要离开,他又伸手拉住我:“好了,丫头,不闹了,我们和解好不好?你不是还在困惑着巫祭大典的礼节吗?我来教你,当做赔不是了?”
“不劳烦国师大人!”他不说还好,越说我越懊恼。
真是够了。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什么答案,我不要了!只要历史不跑偏,管你干什么!
我一路狂奔,越过重重人群,跑向山顶的元佛寺。看到寺门口那原本冷若冰霜的的脸,在看到我的一瞬变得春风和煦,不由得心情就愉悦起来。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们的身后有一双灼热的眼睛,紧紧地锁住了我所有的表情。他就站在树林的外面,一直看着我走入寺庙,看着我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明启的身边。
我也不知道,卫珏他曾经回过头,看到了那个树林外的身影,却没有告诉他的主上,只是依旧默默地将看到的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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