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做戏
一进城门,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成章的多。
车马逶迤,从城楼铺展到南五街,一路上洋洋洒洒,生怕京城里还有人没得到庐陵王回京的消息。至于陆卿云,她依旧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马,不篇不倚的跟在陆俨坐的那顶轿子旁,确保自己骑马的英武身姿能够落到陆俨眼中。
陆俨掀了帘子,露出细腻如玉的下巴,陆卿云怎么看都觉得他连下巴上都写满了不情愿:“照夜玉狮子你都不要?”
陆俨默默盯着那匹毛发如雪、步伐矫捷的名马,端着一张脸沉吟了半晌,心里却很是懊悔。刚才陆卿云要把这匹马送给他的时候,陆俨略微谦虚了一下。
结果陆卿云当即就骑上了马,连让都不再让的。
如今陆俨骑虎难下,只能继续端着好好兄长的架势,压抑住心中的痛苦,很沉静的回了一句:“君子不夺人所爱。”
陆卿云忍笑,却还要强装严肃:“那倒也是。”
她倒是要看看自己这位从小想做少年将军的兄长究竟能端到什么时候。
从南五街右转到乌衣巷,过一处偏僻角门的时候,陆卿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陆俨一直掀着帘子就近观察与自己失之交臂的名马,自然看到了这一幕,等到过了后角门,轻声问她:“你认识?”
陆卿云缓缓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惑,笑着摇了摇头:“不认识。”
陆俨信她才怪,但是又懒得揭穿她,在手上缓缓比划了一下刚才的方位,心中就有了计较,顾念着四周还有旁人,就只冲着陆卿云笑了笑:“哦。”
陆卿云当然知道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他,她这位双生兄长人前一副子端庄持重、少年老成的模样,实际上一肚子的弯弯绕绕。
基本上他在说一句话之前,脑子里已经过了七八个弯。
“最近洛城里风头最盛的昌平伯,你听说过么?”陆卿云很突兀的换了话题,“自从两年前祖母去骊山行宫带他回来之后,他就从一介白衣,一路上平步青云,如今已经是昌平伯了。”
两年之前,柳涣还只是骊山山脚下的一个穷书生,就算他的确生的很美,但他也最多不过是个长得祸国殃民的穷书生。这位穷书生在读了多年的经书之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
然后,他就把目光放在了邓太后的侄儿邓旸身上。
彼时兵权、相权、皇权尽入邓太后之手,仓促之间登基为帝的广平王不过是她的一个傀儡。这种浅显的道理,就算柳涣不读书,他也明白。
熙和二十六年废黜太子为庐陵王,贬他于房陵,不过是对宗室的警告,当然也是对同气连枝的五姓七家的一个警告。
邓婵也至此完成了她人生最重要的成就:成为太后。
成为皇后并不算什么本事,汉魏六朝以来皇后被废一事,实在是太常见了。邓婵这样的女人,她当然不会因为区区一个皇后之位而满足,虽然她是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不是出自于士族的皇后,也是第一位不是出自于五姓七家的太后。
而邓旸,则是邓太后最宠爱的侄子,时任怀化大将军,接管虎贲。
最妙的是,他这个人荤素不忌,喜好男风。
事实证明,他这步棋实在走的极妙,因为邓旸只看了他一眼,就直接将他送到了骊山的行宫。而柳涣也因此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收获,不过数日,他就从一介布衣,直接晋了县男1。
柳涣或许不是邓婵身边人中最俊俏的,但绝对是最合她心意的。因此,不过短短二载,他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昌平伯。
公侯伯子男,大周朝从建国至今,柳涣是第三位从寒素之家位列公侯的人。
平心而论,陆卿云其实并不讨厌他这种人。更何况他温柔小意,的确能哄邓太后开心。但她最讨厌不知足的人,当柳涣的手伸得太长威胁到自家人的安危的时候,陆卿云每天都祈求柳涣早日升天。
“昌平伯如此传奇的人物,怎么会没有听说过呢。”陆俨嘴角微微一翘,脸色却是与之相反的冷若冰霜,“就连房陵郡都在盛传‘君不见柳郎风流满天下,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2。’”
陆俨对柳涣的观感可没那么复杂,身为一个甫一出生就是世子,八岁成为皇太孙,十一岁被贬房陵郡的男人,陆俨人生的低谷也就是落魄的皇孙而已。他要是瞧得起柳涣才怪呢。
但是幼年的经历告诉陆俨,永远不要小看别人,谁也不知道他最后会不会成为刺中你的致命一剑。
双胞胎的好处就是心有灵犀,陆俨一个眼神她大概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陆卿云没接他的话,只是低着头自言自语:“肯定是我看错了,昌平伯怎么会去那里呢……”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略有些大,惹得陆俨身边的轿夫频频回头,陆俨就似笑非笑的看了陆卿云一眼,然后缓缓放下了帘子。
庐陵王府就在尚冠里的最东处,倚着朱雀桥而建,正门就对着洛城的一衣带水,也可称得上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倘若不是这栋宅邸是旧日平阳侯所居的话,那就更好了。
平阳侯府被抄家灭族之后,这处宅子就真正成为了洛城繁华之最的西六街中的一股清流,喧嚣闹市中最清净的存在,没有愿意去找这份晦气。
但这所宅邸是邓太后指的,庐陵王他不敢不去。
虽然陆卿云已经提前半月派人来修缮这所宅子,平阳侯如此风雅的有钱人,他的宅子自然是顶顶好的,既有北方景致的疏阔,又能在细微之处见到江南园林的精巧,就连燕子似乎都偏爱这地方,早早的来此搭了窝。
倘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以为这是人间的极乐之地。
裴氏甫一下车,心就顿时凉了半截。她下意识的抓住身前女儿的袖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与此同时,庐陵王也发现了这座宅子的不对劲之处,虽然角度清奇:他虽然并不聪慧,但好歹也知道一件事情,真有这么好的宅子,邓旸和邓熠这两只蝗虫能不占为己有么?
不存在的!
庐陵王凭借本能,下意识的看向了身旁的陆俨。
陆俨也很无奈,但他真的不好发表意见,毕竟之前那个行为诡异的轿夫已经笑得有些僵硬了,他只好轻声提醒庐陵王:“祖母赏下如此好的宅邸,自然是该谢恩的。”
他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唬的庐陵王惊疑不定的望了自家儿子一眼,结果实在看不出什么,只好干巴巴的笑了笑:“此番回京一事让母后如此费心,我这个做儿子的真的是不孝啊!”
他话音刚落,之前那个抬脚的轿夫就袅袅婷婷走了出来,面白无须的脸上那抹笑意终于真诚了许多,声音也尖利的很:“王爷这话就见外了,您此去房陵替先帝祈福,太后娘娘也是朝思暮想,寝室难安啊……这不,您在房陵的时候,娘娘已经打定主意将这处宅邸留给您了呢!”
陆卿云和陆俨对视了一眼,同时默契的别过头去。
陆卿云:徐公公这信口开河的本事真是让人惊叹啊!
陆俨:佩服佩服,厉害厉害……
庐陵王和王妃只好一副子受宠若惊,战战兢兢的模样:“谢母后恩典。”
伪装了一把轿夫的徐公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么咱家就回去给娘娘复命了。娘娘说了,您一路舟车劳顿,不必急着进宫见她。”
庐陵王只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诺。”
徐公公心满意足了,临走之前别有深意的说了一句话:“说起来,您还得感谢昌平伯呢,倘若不是他在娘娘面前提起这座宅子,娘娘本来是打算让您暂居宫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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