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月
高二开始，齐雪塘就说要进行疯狂模拟学考计划，声称要让学生考到麻木。一个星期考三门，十门学科反复轮，轮了一个月，学生精疲力竭。
十一小长假，齐雪塘又宣布，高二段只休息四天，一天自习，两天考试。对于这种能榨干教师和学生的行为，瞿校长当然乐见其成。
考英语的时候，孟珊提醒了又提醒，要把资料放到“放包处”，可桌面上还是看得到学生带资料，虽然是其他学科的。孟珊又对着座位表点名让学生收起来，基本上学生都照做了，可也一脸无辜。只有一个男生不想动，还咕哝道：“物理的资料，抄又不能抄！”
他声音不大，恰好在发卷铃声响起前让安静的考场里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铃声响了十秒，孟珊看到考场里她班里的学生向这个男生投出了同情的目光。
铃声响过，孟珊不急着发卷，冷冷地说：“我以为，你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逞能，学考选考高考的时候你带张涂鸦试试。说白了，还不是自己既没有规则意识，也不在意这次考试。”
僵持了一会儿，男生悻悻地把资料拿出去了。
不过平心而论，每次组织的模拟考确实都不够正规，没有备考人员，只有一名考务。场外监考更不用说是没有的。
宋寄红问过齐雪塘，监考的老师要出去上厕所怎么办？
齐雪塘说，那就去呗。
所以众人都心照不宣，齐雪塘只是给学生找个做题的好环境而已。
问题是监考老师还得假模假式地在讲台上干坐着。
问题是班主任更要做足全套戏，谁让齐雪塘在年段大会上跟学生说的是“考试”不是“练习”呢？！
监考中途，孟珊颇困顿，忽然看到窗外下起雨来，瓢泼漫天。雨点打在楼前的树上，叶子簌簌作响。她走出教室，看新叶青翠，只觉得风挟雨气扑面而来。不知道哪里来的硕大一滴打在眉上，顺势流了下来——倒像是在流眼泪。这样猝不及防地冷了一冷，她的脑子却清醒了——陈凉在对面的楼，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转身回了考场，坐在讲台上好半天惊魂未定，简直要被这个考务吓死。
考试过后分析试卷，文言文特殊句式这个知识点，正确率又只有53.5%。孟珊在讲台上说到脱力：“我们高二学考复习，先记住六个特殊句式……‘主谓倒装’理论上不考……特殊句式这种文言现象，是从现代汉语的语法规则角度谈论的……接下来请大家回忆30秒，然后告诉我之前记的两句语法顺口溜。”
30秒过去，果然还是有人背不出来。
孟珊一脸崩溃地回到办公室，看到宋寄红和陶蹊都在办公桌改作业，说话都带了哭腔：“我要死了，我好想去死。”
宋寄红抬着眼镜看她，说：“一个小姑娘，说什么死不死的。”
陶蹊接了话：“肯定是因为学生。”
“现代汉语的语法规则，就两句顺口溜，她们都不背，我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背！”孟珊丧着脸，“背了就能理解那些特殊句式，很多题目就很容易了。”
“你带实验班，学生还这么不尽心，何况我们。现在我都盯住他们，一课一课地写练习。”宋寄红又低下头去改作业了。
陶蹊摇摇头：“学业这么重，考试这么密集，她们没有自主整理的时间。就算不是特殊句式这个知识点丢了，也会是什么词类活用古今异义这些知识点漏了。”
孟珊默了默，深以为然。
再联系最近的疯狂模拟学考计划，众人一时无言。
这个时候，何君喊着“三——三——”冲进来了，凝重气氛荡然无存。
看到办公室里就她们几个人，她反而压低了声音：“你们知道，我们学校十一不放假被告了吗？”
陶蹊是教科室主任，这种消息却还没何君灵通，她摇摇头。
孟珊好奇：“告到哪里了？省里吗？”
“省里就没这么简单了……哈哈哈哈哈……不过这回名目比较多。”
“学校被告了，你这么开心作甚？”
“哈哈哈哈哈哈……三三，你不知道……”
陶蹊迟疑：“不会周六补课收费也被告了吧？”
何君点点头，见几人都睁大了眼睛，索性都说了：“听说教育局的纪委电话打给校长，校长把对方问倒了。”
“W！H！A！T！”
“真的！那几个老头子不是成天呆在行政楼吗？！就他们，哎，在校长办公室外听到的，校长连问了对方三个问题，把对方问得没脾气了。”
“什么问题？”宋寄红有点好奇。
“他说”，何君清清嗓子，模仿校长平时讲话的语气，“别的公立学校也都在补课，是不是大家一起停？补课不收费，占用老师的周末时间让她们用爱教书吗？教育局不让我们补课，是不是对我们高考成绩也不做要求了？”
“真……”孟珊“真真真”了半天，只想到一个形容词，“狂拽酷炫！”
“校长有被处分吗？”
“有啊。”何君没心没肺地笑了，“校长说为这事儿背处分，没有关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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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凉又觉得这日子难过了起来。
虽然跟暑假比，孟珊已经不会不理他了，但现在的她，常常客气得让人郁闷。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受虐倾向，有时候孟珊在办公室里说一句话，他就能发呆一会儿，想她从前哄着他干活的样子，想她跳起来打乱他头发的样子，想她一针见血地吐槽他的样子。
她从前冷漠脸，是因为懒得摆表情，现在呢，对他分明很冷淡了。
偏偏学生也不省心。
他想想就有点生气，是谁说的，高二的学生比高一的学生要好带，天下的学生都一样皮！一样皮！一样皮！
段长跟他说自习课的时候，他们班有学生换了位置讨论问题，影响不好。
陈凉立马冲到教室去放话：“以后不管谁任何时候有什么原因要换位置，都要提前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能换！不然带你们跑圈去！跑十圈！”
话说这天是陈凉生日的前一天，他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盘算着怎么才能约到正焦头烂额地准备公开课的孟珊。班上有两个女生过来了，是坐第一组第一排的同桌，提着酸奶——一看就是小卖部买的——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走。
陈凉有点害羞，生日都被学生知道了，那这酸奶是收还是不收呢？他一脸纠结。
没想到学生期期艾艾，只说要换位置，问她们怎么换，又说不清楚。
陈凉听了半天听不明白，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她们这对同桌想互相换个位置。”那声音又冲着学生幽幽的，“这跟班主任有什么好说的你们热情勇敢地换起来就好了啊？”
陈凉看看学生，她们俩拼命点头。其中一个女生大着胆子说：“老师，不是你让我们提前跟你说的吗？”
陈凉想伸手擦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感觉自己之前可能不小心把学生吓坏了。
两个女生见目的达到，放心地吸着酸奶走了。
趁着这个插曲，陈凉转过头去拍拍隔离框，吸引孟珊注意力：“三三，三三，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最近有一家店特别网红，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孟珊笑得阴恻恻：“陈凉，后天我们组里的公开课，你打算替我去上吗？”
陈凉只伤心了几秒钟立马就乐观起来，还好还好，孟珊不是说“陈凉，你走开，我不想跟你去吃饭”。
二十三岁这个生日，陈凉一点都不想过。
偏偏他不靠谱的爸妈，在他下班到家前把家里的电闸关了，于黑灯瞎火中端了蛋糕出来，喊着“surprise”的女高音和男低音害他白白被吓一跳。
怎么回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心灵敏感小时候看《少年包青天》都会吓到不敢睡觉的人吗！
然后生日会变成了审讯会。
女高音胸有成竹：“阿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凉正惊讶，男低音比他还沉不住气：“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他谈恋爱，关你你什么事？又不是你谈恋爱。”
“我没有。”陈凉一脸烦闷。
“今年二月份你去剪了头发。”
“以前的锅盖头太难看了！”
“我早就跟你说难看死了你自己还说看着挺顺眼的。”
“哼！”他继续嘴硬。
“四五月份你买了好几件衬衫，以前你都穿T恤卫衣，说穿衬衫活动不方便的也是你。”
“成熟的男人就是要穿衬衫。”
果不其然，两个人抚掌大笑，毫不给他留面子。
笑了半天，梁妈妈又继续说：“七月份你有一天晚上没回家，暑假还经常开车出去，那段时间瘦得脱形。”
“妈——你别这么夸张，就瘦了几斤。”陈凉倒打一耙，“你天天喊着减肥，我都是受你影响。”
“那夜不归宿怎么解释？”
陈凉红了红脸，强行换话题：“你们太八卦了，我吃蛋糕。……唔，这蛋糕挺好吃的，哪里买的？”
“想买给女朋友吃吗？”
听到这儿，陈凉嘴里的蛋糕都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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