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月
国庆小长假，齐雪塘说高一要象征性地补两天课。好的，孟珊无力地想，反正都是他说了算。抱怨归抱怨，她也承认，齐雪塘有一点是说对的，不管怎么减负，时代在进步，优秀人才的标准只会提高不会下降。七中的学生，绝大多数拼不起爸妈，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
五天假期，她跟俞扬在家里补看了好几部电影，其中就有那部《万物生长》，还有《刺客聂隐娘》。看完之后，孟珊绝望地抱着牛萌萌痛哭：“不行了，我现在只能看大片，漫威电影、DC英雄或者X战警，大学里那个又矫情又装逼的我哪里去了？”
假期结束，孟珊感觉自己恹恹的，也许是节后综合征，也许因为秋老虎作祟，反正有点提不起劲来。
八号上午没课，胡乱地灌了一杯咖啡后，她定定神，开始梳理运动会的准备事项了。
不管她心里多么抗拒运动会的到来，时间还是一刻不歇地越逼越近了。七中的班主任都知道，九月份不是最难熬的，十月里的运动会才让人头疼，三天时间，简直让班主任疲于奔命。按传统，除了有病史和受伤的学生，其余学生都要参加运动会，按项目和体能分大众组和竞技组。
她翻了翻去年的方案，心里有了思路。动员阶段，重点是要做好调查，看班级里有哪些体育苗子，磬州总共就这么几个初中跟小学，新分班的学生开几个校友会没问题；准备阶段，重点是要分好组，比如通讯组，负责拟定运动口号、撰写班级解说词等赛前工作和创作加油稿和通讯稿等赛中工作，再比如后勤组，负责赛前食品和药品的购买和赛中大阳伞的借还，还有加油组，要预告每天每项赛程，一定要至少组织半数同学给选手加油打气。最重要的创意组，既要考虑买班服等体现班级风格的材料，又要负责开幕式特色展示环节的训练工作。
按她往年的方案做下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差错。她“刷刷刷”不停，名单列得飞快。只是今年多了一只小菜鸟，她想了想，提笔在最上面加了个总负责人的名字。
没想到这个总负责人特别不给力。
孟珊翻着他到学生那里收来的一堆运动口号跟班级解说词，简直气到变形。“什么‘七班七班，非同一般’，那七班跟其他班有什么区别？这个‘文武兼备，唯我七班’，俗！要死了，还有这个‘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连班级名都没出现。”
陈凉摸摸鼻子，赶快翻了一张出来：“那几个口号不好，这儿还有一个，‘山中猛虎，水中蛟龙，高一七班，卧虎藏龙’，怎么样？多霸气！”
孟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都快哭了，三三姐，这不是高一学生水平有限嘛？要不你来想一个。
“这是学生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孟珊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见陈凉为难，她说，“好了，这件事算你做完了，一会儿预备时间我再去说一下。”
陈凉好奇她只用两分钟要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孟珊站在讲台上，把全班学生都扫了一遍：“这次大家交过来的口号和班级解说词，‘抄！’得太糟糕了。”话音刚落，底下学生不怕死地“哈哈哈哈哈哈”了起来。她停了停，又说：“给大家两个建议，一个，从古典文学作品中找一些能跟运动精神挂钩的内容加以改编，或者，原创。要是你们还写不好，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就说，你们语文是陈老师教的！”
学生齐齐转过脸来，盯着站门口的他，哄堂大笑。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陈凉愤愤地想。
大概学生还是同情体育老师的，第二天上午交过来的资料像样了很多。像“犯其至难，图其至远。风流今朝，尽在七班”，“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七班试翼，风尘翕张”，孟珊点点头：“比之前有进步。”
陈凉松了一口气，总算保住了体育老师的尊严。
没想到课间孟珊又把一个学生叫过来了：“你写的班级解说词很棒，就是有几个细节，我们一起改一下。”来的是七班的“才女”冯雪深。
他暗暗听着孟珊要说什么。
“总体而言，介绍词字数符合要求，修辞手法也很丰富，‘天长地久’跟‘青春不朽’还考虑到了押韵的问题。就是有三个小问题：这个地方‘叶韵’一词用得太做作了，而且你不注音，广播室的同学肯定不知道应该读成‘xié’。还有‘至善’‘传奇’，你们用着都不亏心吗？”
冯雪深特别淡定地插了一句：“老师，我们感觉特别好。”
孟珊呆了一呆，嫌弃地说：“行吧行吧，那这里的对偶句可以改得更工整一些，一般来说，对偶句至少要求字数相同，结构相对。”
冯雪深继续淡定：“嗯。”
陈凉感觉冯雪深对班主任的态度太炫酷了，他偷偷转过去一看，孟珊扶额，挥挥手让她回去了。
运动前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临时班长刘昕主持，孟珊站在讲台旁，陈凉带着笔和听课本坐在了第一组前面的椅子上。
刘昕做事十分细心，按照孟珊给的方案进行讲解，还增补了竞技组比赛中的注意事项和大众组比赛的得分技巧。
最后，刘昕从讲台桌下捞出一个鼓鼓的小黑袋子，说：“我们准备了运动会的道具，下面请身高一米八五的凉哥上来当道具展示的模特。”学生显然都知道情况，疯狂起哄。孟珊还没反应过来呢，陈凉呆呆地上来了。她心里有点恨铁不成钢，你一个老师，倒是矜持一点啊！
陈凉感觉自己像个玩具，傻乎乎地坐在讲台上被打扮。班长刘昕自告奋勇要帮他绑一个风骚的抹额，但手法生疏，又毕竟隔了一层身份，她磕磕绊绊绑了好几次都不如意，不是太松就是太紧，又或者碰到他的眼镜。
孟珊有点焦虑，眼看着要下课了，事情还没有说完呢。见刘昕露出为难的神情，孟珊就接过她手里的抹额，站到陈凉身后亲自绑。眼镜碍手碍脚，她顺手摘了下来递给陈凉，她手不停，嘴里还说：“前方要捋平，后面要打个活结……”话音未落，学生们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她有点得意，肯定是自己打的效果好。
等走到前面一看，她也暗暗吸了一口冷气。之前只觉得陈凉长身玉立，有海拔优势，这会儿才发现他摘了眼镜，眼神茫然得像幼兽，连五官都立体了很多，再加上抹额深蓝色带金丝，衬得肤色更像白瓷。
孟珊决定看在脸的份上，对他稍微好一点。
“他们博雅至善，散发着如水潋滟的光芒，用笔墨书写四十个人的温柔岁月，用双脚踏出四十颗心的坚实信念。他们从容，浪漫，叶韵共处；他们运动，拼搏，激情四射！天长地久，青春不朽。高一（2）班，在星空下放声歌唱，在秋风中奋力追逐。他们，将在时光的传奇中烙印锦绣年华！”
听到这样的班级介绍词，孟珊跟陈凉都觉得有点羞耻，还好她们的深蓝金丝抹额扳回一城，又独特又显白。
运动会三天，孟珊和陈凉带队，学生们拼死拼活，最后拿了团体分倒数第一。
结果一出来，陈凉很沮丧。闭幕式后，学生陆陆续续地离校了。孟珊回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打算回家，路过操场，那只穿着深蓝色彪马卫衣蹲在操场篮球架下画圈圈的不是小菜鸟是谁？
孟珊第一年当班主任的时候，心态也很难放平，只因日常零零碎碎的快乐，不可能抵消人觉得挫败的痛苦。
她也蹲到陈凉边上：“小菜，这几天你辛苦了，我请你喝酒去。”
陈凉摇摇头：“我不想吃。”
“咦，年纪轻轻就打算把自己饿死吗？”
陈凉侧着头看她，一脸失落：“我心情有点不好。”
“哦，为运动会吗？那我可跟你说，别着急，你心情还有更不好的时候。”
“……”陈凉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七中这么多德育方面的评比，星级班级、优美环境、黑板报、早晚读、习惯优秀班级、学年先进班级……哪项评比没有最后一名的？”
陈凉听着这一串名词，有点懵。半晌，他开口了：“三三姐，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在乎这个结果？”
“运动会的目的对班主任来说只有两个，就是学生玩得开心，班集体能够凝聚。我问你，你觉得七班学生努力了吗？”
“当然了，我带着她们满操场喊加油呢，整个校园都是我们的声音，广播里也有很多加油稿。”
“那不就结了。她们尽力了，你也尽力了。刚才她们听到结果的时候，没有很难过。如果你比学生还要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你的不良情绪只会传染给学生。路还长着呢……”
“哦——”陈凉勉勉强强地接受了孟珊说的话。
后来，陈凉发现，孟珊跟学生说的是“竭其力，致其身。反求诸己，问心无愧”。
他又不开心了，难道我不懂文言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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