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梧桐闾 > 第三章

第三章


  林宓真其实是一个循规蹈矩、随遇而安的人,认真学习、考上大学,以后找一个匹配学历和能力的工作,很可能在相亲中遇到一个适合的人,就结婚生子,然后教育自己的孩子按照自己的生命轨迹无限次重复。这是令她安然的人生基座。

  但总有一些不确定的意外发生在计划当中,偶尔的波澜让生命的长河越发的热烈,稳固的基座虽不如动态的天平来得惊心,但如果这短暂的一生,从现在就能预知到结果,那这岁月简直浪费。

  她不能不渴望那样的热烈,就像没有人不喜欢灿烂的烟花,那一刹那名动城市的芳华。陈衍之于她就是这样,不同频率的人相遇了,就会有紊乱的心跳,无限制地上下浮动。

  若即若离,或冷或热,悲喜掺杂。所谓初恋。

  所以林宓真已经在旧有的人生基盘上摇摇晃晃,听课的时候突然走神,和人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最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害怕一个人行上行下。

  室友李婕宜最先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看着林宓真常常一个人傻笑,又突然间患得患失地陷入沉默。“我说,春天都过了小半年,你怎么像新发春的猫蠢蠢欲动?”话是随口一说,但立马看到林宓真脸上的表情,就不禁心领神会,“我靠,真被我说中了啊,所以,我们林大小姐是看中了谁家郎君啊?”

  正在换衣服准备出门的林宓真在镜子里斜斜地看了室友装模作样的促狭样子,大眼睛转了转,拨了拨右侧的头发,露了一个甜甜的笑,“是……才不告诉你。”声音调皮,带着好看女孩子应有的任性。

  “对了,我今天要去参加一个论坛的年会,会回来晚点,记得中午帮我的多肉浇点水,不要浇在根部啊,谢谢婕宜!”林宓真看了看表,似乎有点急,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掩埋在了关上的门外。

  “这小妮子,屠狗日,单身狗!”李婕宜盯着那扇门狠狠地咬牙说。

  十月恰好是国庆节,校园里到处都是游客,在赶往年会现场的路上,林宓真还帮几位带着孩子的家长指了路,以至于她紧赶慢赶地,还是迟到了。

  主楼接待厅里,年会已经开始了,“2017年第6届亚洲高校互联网+经济论坛”的横幅挂在了圆弧形舞台的正上方,一个校领导模样的嘉宾正在致词,台下人很多,五颜六色的各校社团T恤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宓真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志愿者马甲,利索地像套麻袋一样往身上一笼,悄摸摸地走到观众席后排站着一堆志愿者的地方,再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左右乱瞅。

  “来得人可真多,听说是有11个高校来,对吗?”林宓真小声和旁边的女孩絮语。

  “是的,看上去得有小两百人了,你是要带一个队是吧?”

  “嗯,是个香港的理工大学,带他们参观一些地方,陪着参加一些活动。”

  “应该蛮累的,我还说中午约个饭呢,那就改天吧……哎哎哎,宓真你看,台上那个不是你们系的杜聿然学长吗?我靠,还全英文演讲,真给咱长脸。”旁边的女孩还在小声嚷嚷,全然没看见林宓真一脸掉线的样子。

  林宓真原本是认真听致词的,但杜聿然那厮太装了,一口标准的纽约腔,听得她头疼,一不小心就走神了,然后有一个不留神,就看到正站在小走道上给观众拍照的陈衍。

  一件剪裁劣势、质地厚重的深蓝色志愿者马甲在陈衍身上,倒是很疏阔,配着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更显得身形颀长。她觉得最好看的,其实还是陈衍的侧脸,很多人要么有令人尴尬的双下巴,要么侧边头发乱糟糟的,可是陈衍侧脸轮廓清晰,棱角分明,皮肤还是干净的白皙。

  他的神态很安静,眉目不喜,甚至有点淡然,微微躬身蹲着,拍着那些假装认真听讲的观众脸。当然也有些大胆的女生,看他身影一到,就盯着他的镜头甜甜地笑,林宓真心里有点应景的复杂,这年头,有眼睛的人都有同等欣赏美的能力,这可真让人难过。

  在一种有点甜有点酸的情绪之中,几年一会盛大的论坛开始了,林宓真把自己的小包拿好,整理了下日程表及各种资料,就向她要带的香港队伍走去。香港的小伙伴倒是非常热情,因为林宓真中学时期也挺喜欢TVB的电视剧,粤语能听懂一些,所以双方交涉倒是很容易。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环境使然,香港的这些大学生思路倒是挺灵活的,很快就进入实战状态,看见公司案例都像打鸡血一样的滔滔不绝。和他们一起做课题需要集中点精神,林宓真心里的那点破心思彻底被搁置了,忙腾腾地进入自己的专业状态。

  走马观花的游览,分秒必争的案例分析展示,还有各种热场破冰的小游戏……每天六点起,绕过半个校园去叫香港小伙伴们起床,然后迎接一天的日程安排,最后在快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送他们回到宾馆才能回宿舍,每次都是将将扑上枕头就秒睡,所以忙碌真是最好的失眠药。

  在将近四天的年会之后,起得比鸡早、活得比狗累的林宓真,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但经过几天的合作,倒是和队伍里的小伙伴们建立了很友善的关系,大家都有点依依不舍的惜别之感。临走时要拍合照,还一再邀请林宓真一起参加。

  陈衍被拉着过来帮忙照相,因此举着相机站在最前面,朝林宓真点了点头,就算是招呼过了。在等待闪光灯亮起之前的短暂时间,林宓真扯着脸皮笑,她都觉得自己僵硬到就像脚下的木地板了。

  至从那个约拍的午后,她对于陈衍都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似乎在那个静谧如水的小工作室里,产生了某种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羞敛,更何况再真实会面呢?

  年会散后的夜里,劳累了快一周的几个和林宓真要好的志愿者们,约着一起去校门外的赛乐堡k歌。都是不同院系的人,平日里大家都有不同的事要忙,不常聚在一起,但每聚在一起,倒也是很畅快地玩闹。林宓真想想也同意了,虽然她喜欢书店胜过这些热闹的地方。

  但是很莫名地,林宓真在队伍里看到了杜聿然。他是她的直系学长,经管大三,高她两级,学生会主席与院里金融协会会长,是一个活在传奇里的人物,按理说作为嘉宾应该是发完言就离开,没想到竟然还有时间和他们这些小虾米一起去夜店。

  按同级女孩小吕的说法,聿然学长是社团社长喊来当监督的,免得那些小男生喝多了。

  可显然杜聿然完全没有一个使命在身的觉悟,稍稍嘱咐了一下带头的几名男生,就甩甩头、摆摆手潇洒地走了。路边候着一个身子袅娜的年轻女人,看来是他新近的女朋友,看着杜聿然过来,就步履轻巧地小跑迎上,自然而亲昵地挽上男人的小臂。

  华彩霓灯的街头,喧嚷奔流的车水马龙,从来不缺情意绵绵的佳偶天成,可是故事都是别人的。面对久候未至的爱情,恐慌可能更多于期待,这让年轻的生命总是不安,所以为承受风险而平添的勇气可能也比平时更多一点了。

  林宓真不太会唱歌,但也听得出情深的、欢腾的、悲伤的、嘶吼的韵律,沉浸在这样随时反复的音频之中,似乎更豁达了一些,因此当包厢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秒就看到了陈衍。

  他应该是刚从会场赶来,跟拍的摄影师负责给每队高校拍纪念照,临别前的拉扯总会耗去不少时间。陈衍脸上显得有点疲惫,相机包被他侧挂在肩上,加上身上松松垮垮的白T恤倒显出一股工作后自然慵懒的惬意。

  大家订的是个中包,七八个人倒是有点挤,陈衍进来打了几声招呼,就坐在了林宓真旁边的沙发上,“没想到你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他低声问,随手里翻看着手机。

  林宓真突然精神了,“嗳?那个……盛情难却嘛。”声音很小,但还是有点紧张。

  这就是个毛病了,林宓真一激动或者紧张,成语就会出口成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姑娘学识渊博,可一轮到写文章,全篇就又满是大白话了。

  临近的彭凯抢了好几次麦都以失败告终,郁郁寡欢的时候看到正襟危坐的林宓真和斜靠在沙发里玩手机的陈衍,突然间眼睛一亮,抓了马晓珂和刘帆,就跑过来嚷着要掷骰子玩。

  陈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彭凯一眼,淡淡说了句,“你上次没喝过瘾啊?”林宓真看到彭凯脸色稍微抽搐了一下,强制镇定道,“喝醉难得买开心,更何况玩这个我可是老手了。”

  陈衍用手滑了几下手机,锁屏一黑,把手机揣在了兜里,“那你开局吧。”坐正后稍微挪了挪位置,又懒懒地靠在沙发背上。

  林宓真和马晓珂是唯一的女生,她没接触过骰子,听着彭凯一堆不知所云、逻辑混乱的描述后,也凭着较高的智商迅速理解了规则,前几局还比较平和,在后来就有点味道了。

  大概是男生对漂亮女生都有莫名的胜负欲,林宓真上家是彭凯,下家是马晓珂。那个面孔朴实甚至有点寡淡的彭凯,脑子很灵活,却一肚子坏水。一般在上上家刘帆说一个正常数字后,就坏心眼地加码到一个很高的数字,并且常常是一个边界数,如果林宓真稍加一个1,基本上又把这口坏锅扔给了马晓珂;但是不加数直接开,往往又是自背祸水,所以不管怎么样,总归都是林宓真自己或者马晓珂罚酒。

  几番下去,两大瓶酒都快没了,两个女生就中途休战去了一次洗手间。洗水间里人很少,瓷砖是蓝沉沉的冷光,更加显得林宓真脸红红的。马晓珂看着低头洗脸的林宓真笑,“林宓真,你干什么呀?你都不会喝酒,我是东北人,这点酒放不倒我,你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不用顾忌我!”

  刚听完,林宓真就苦兮兮地从镜子里抬起眼来,脸湿湿的,显得眼睛里似乎还泛着泪花,“我去,你怎么不早说啊,刚才我差点就喝吐了。”两个女生相识一笑,算是同一个战壕了。

  再回去后,马晓珂笑盈盈地说我们下半场调一下报数位置。

  几乎是翻盘换庄家,风水轮流转。刚开始两个女生依旧是实心眼地按自己的面盘报数字,坏心眼的彭凯仍旧是虚报,不过林宓真这次非常小心,因为陈衍就在她的下家,她既要估计自己的数字,还要给他报数字留一个不被罚酒的空余,但后来她郁闷地发现自己这些小九九都是无用功,陈衍在她又一次要倒酒的时候挡了一下她的杯口,“女生意思一下就可以了。”,然后稍近一点,在旁人唱着歌曲高潮的时候,在她耳边说道,“你只管报数字,我不会开你的盘。”

  这话惊得半醉半醒的林宓真几乎是真醉了,她心里一激动,不小心嘴上跑马,把数字报超了,按理说一个5人的局,最多不过15个6,她直接喊了16个6,陈衍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那这次你还是喝吧。

  不过这次的局面的确是翻了个个,位于林宓真和彭凯之间的陈衍总是虚虚实实地报数,忽上忽上,弄得整个局面虚虚实实的。

  这下几乎是彭凯被吊打,如果他胆敢加数字,基本上就是一个求死的自燃点;如果他喊开,那么不是陈衍喝就仍是他喝。但基本上陈衍的估计都是准的,彭凯一杯不停直喝得脸色惨白,但是气氛倒是很不错,男生们大概都是认识的,相互取笑一番,也不管什么规则了,端起啤酒当解渴喝。

  林宓真第一次和男人赌大小,也第一次看到男人一边喝酒闲聊,一边手不停地玩骰子。年轻的身上永远是无尽的朝气,他们的情感直白而率真,就像淬火的钢铁嚓地一声跌进水里,那猝响的声音,是锋刃初开前的征兆,是对这个敞开世界的宣战。

  她好久不记得自己笑得有多么开心了,但她同时也感到困惑,似乎每一次她看到的陈衍都是不同的面相,第一次是个看人笑话的淘气少年,上一次是清冷温和的摄影师,而这一次是把酒谈笑的疏朗男生……林宓真想起自己十几岁的中学时代,在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里翻到过一句话,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然而男人却是不停旋转的风扇,有时你会看到他讨喜的A面,有时却是令人厌烦的B面,没准还有各种泛善可陈的CDEFG面。如果真是爱上了,那么无论好坏,爱的都是这个立体的男人而已。

  十月夜晚的风非常凉爽,城市的街头还有不知疲惫的车流,摆摊的小贩也都收拾着回家了,熬夜加班的正装男女也是过路匆匆……唯独他们这一伙刚刚从KTV里出来的人,还有着解放歌喉和大醉一场后的难忘今宵。男生们走在前面,女生们成团慢慢跟在后面,大伙儿都往学校赶,林宓真低着头走路,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突然发现陈衍和伙伴们招了招手,就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这小子在外面有个画室,这学期开始就不住宿舍了。”彭凯笑着和他们解释了一句,又自顾自地转头聊起新近的电竞起来。

  女生们正在聊上新的电视剧,讨论着漂亮的男明星是男主角又像女主角,“天啦,他比女生还好看,现在是几乎所有的男配都和他有着渊源,这个世界简直了。”女生们一股子暗示般阴测测的点到即止,笑得几乎不怀好意。

  “我看啊,这年头不光要提防着女人,还得警惕着男人,真是有毒。”

  笑闹声不断,林宓真可有可无地听着,不经意间扭头看到右侧街边的公告栏上有一张崭新的海报,好像是一家新开的艺术馆,大概是法国巴洛克式的建筑结构展。林宓真把手机拿出来,拍下了海报,再仔细看了下时间和地点,就追赶着前方还在聊天的队伍跑过去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侧门的门禁时间,绕过好几个单元,林宓真才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各个房间已经熄灯了,楼道里安静非常,只有安全通道那几个绿色的字亮着可以照路。

  她轻轻地推开寝室门,室友们都睡着了,床帘都拉得紧紧的,只有窗外的月色幽幽照进来,林宓真在这样的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可以清楚听见小A在磨牙,小B在轻轻打鼾,还有一直没有发出声响的婕宜,大概已经沉沉入睡。

  总之是,这个世界一片安宁,只有她的心,狂跳不止。


  (https://www.uuubqg.cc/103_103129/5287124.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