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从之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小的时候。
从辞别廷芳先生开始算起,已经有十几年的光景了。姐姐比她大八岁,她们去安阳的时候,姐姐不过岁,只不过行当不一样,年龄的界限也不一样,所以熙之在舞厅挂牌的时候,不能称得上年轻。
在她的眼里,熙之有着艳光四射的美貌,张扬而耀眼。她在舞厅不过一年,便名声渐起。那时候她们家住在老城区,她读书的学校在风光里,每天三四公里的路,她要做半个小时的电车,家里的老阿姨福妈从颍川跟着她们来安阳。从之常常在靠窗的那张写字台上做功课,偶尔能看见有小轿车送熙之回家来。
放暑假的一天,熙之给她选了一件白色的小纱裙,说晚上要带她参加一个宴会。她让从之去挑一个拿得出手的礼物。她应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早办完事情早回来,现在哪儿哪儿都不太平。拎不清的关系多了去了,从之总是很小心谨慎。
从之从古董店买了一对鼻烟壶回来。进屋去找熙之,熙之手里还拿着报纸呢,就这么斜斜的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晚宴是六点。从之瞧着时间还早,便起身去泡了茶,坐在沙发上,脑海里琢磨着还要准备那些事儿。每次总是这样的,熙之吩咐了什么要做之后,具体的都得她来完成。带的她小小年纪,一幅老神在在,八面玲珑的模样。她视线移到熙之脸上,很是无奈的苦笑。
熙之身份特殊。她也是到了沈家之后才慢慢听说。虽说衣食无忧,但前有战乱之苦,后有父母相继过世之难,再有伯叔亲眷对她的欺压,对财产的争夺,所以不得不搬离颍川,去到奎北避世。那时候她也不过同她差不多的年纪。
后来到了安阳,做了舞女,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唾骂她,看她的笑话,好不容易熬出头来,又要被其他人虎视眈眈。那些话,熙之没有说过,但是她心里明白。从之不忍再深想,站起来推开窗。
下了一点毛毛雨,有一点凉意。
宴会开始之后,熙之把一个男子带到从之面前,说:“囡囡,这是我男朋友言疏衡。”
“你好,沈二小姐。”言疏衡看上去很年轻,但是气质沉稳。
这是第一次见到言疏衡的沈从之。
他向她伸出手,她也说:“你好。”
言疏衡似乎并不繁忙,招待完一众客人之后,便留在她的身边。说起跳舞,说起熙之,还说了些别的。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熙之转,言疏衡受了冷落,也不恼,只是摸了摸鼻子,笑道:“看来,我是个无聊的人。”从之这才回过头来。
她虽不懂时政,但是也看报纸,她知道这位言先生的身份,也不止一次的在楼下看过他的车子,有时候是私人汽车,有的时候,是挂了军牌的车子。她们以为她不懂,所以并不避讳,她心里有点无奈:熙之总把她当小孩子看。
不过至此以后,熙之很少再去舞厅跳舞了,她们也从老城区的房子搬去了一处更为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脱离了旧城区的从之也不再需要赶公车了,步行就可以去学校。
有一天,从之到了学校才发现校园里张灯结彩的,甚至还在入口处放了大红色的地毯。后来听同学说,才知道原来是安国军主帅言疏衡要来参观他们学校。言疏衡从中午一直待到下午放学,学生们都开心死了,平白有这半日的闲暇,对言疏衡感恩戴德。从之却不这么想,她每每想起言疏衡,总是会想到那些由他带给熙之的,明里的,暗里的,委屈,难免时常替熙之觉得不值。
一辆车子停在了从之的身侧,从里面下来一个身穿深绿色军装的男人,请她上车,说是言先生请她吃饭。从之不想这时候让自己为难,也不想让熙之为难,所以没说什么,就跟了去。
言疏衡请她吃了一顿中餐,对她说:“于公于私,我都想跟你交个朋友。”他凝神看着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他仿佛非你不可。
长安偶尔会提及他,多不过是年少有为罢了,极少的时候会感叹,言疏衡活的辛苦,前有狼,后有虎。从之只不过一笑。
安阳是江北名都,历来富庶,所以除却曲唱评弹的本家技艺,更是有许多名家来此艺术交流。熙之得了两张钢琴演奏的票,因演出在周六,自然把票留给从之。
从之也会弹琴,只不过不精。练习多了就能弹的不错,不练了就难免生疏。但是对能够操控娴熟的人,也十分的羡慕。演出结束之后,是言疏衡来接她们去吃饭。
等上菜的时候言疏衡问,从之会不会弹钢琴?
从之说:“不会。”她有十八般武艺,可是不愿意卖弄,谁也没有办法。
“又来诳我。”
言疏衡指着从之的手,“小指纤长,超过无名指第二关节,可见天赋异禀。”言疏衡拿筷子点了一下从之的手,“每一根指头圆润,指尖微翘,可见勤于练习。”
“小丫头,做什么这般排斥我,还拿话哄我。”
从之被他戳穿,小脸蛋通红的。但也不得不承认,言疏衡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三言两语,便把众人的关系拉的极近。
到底是年纪小。熙之心里这么想,脸上绽开了笑意来,“你别逗她了,从之心思重,别叫她讨厌你。”
言疏衡也不过一笑。
从之第二日就收到了他送来的礼物,是一架雅马哈牌的钢琴,舶来货,从东洋运来安阳,少说得一个多月。看来是早有准备的。
熙之的喜好,包括她的喜好,其实他都放在心里。
等到从之长大,十五岁女校毕业的那天,言疏衡请她吃饭,只请了她一个人,说她终于成大人了,就不好总躲在姐姐身后了。
言疏衡定了望江楼,是全安阳最好的餐厅,能看得见绵绵不尽的永江。言疏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轻嗅一口,才说:“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宁静。”
“可是只是表明宁静。”
“此话怎讲?”
“国破山河碎。”从之轻轻的叹了一声。
言疏衡却笑了,轻轻的说:“从之有大志向。”
月色朦胧,从之从九岁与他初遇长到现在,都让他感觉淡淡的疏离,此刻罩了一层黄昏的月光在身上,竟也平添出一种身为女子的暖意来。从之下午贪凉没穿外套,此刻凉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言疏衡把自己的呢绒外套搭在她的身上,关上了窗户。
言疏衡不是世家出身,因着这个原因,在军中每每有重要决策,总遭诟病。所以对自己也愿意多花心思,试图在外表上够的上雅达二字。他用一点香水,并不浓烈,大衣上也沾染了一点。
从之道:“我才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国泰民安,安居乐业罢了。”
她拿起筷子,拨动碗里的那一只红烧狮子头。她小的时候,受过战乱,没吃没喝,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视收养她的熙之为依傍,为靠山。遇事总是多为熙之想,她遇见言疏衡,只觉得熙之委屈,所以对言疏衡从来不假以辞色,如今许多年过去,她不再那样浑身是刺,怕被伤害,遇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喜欢反复的想。
这么多年,她看了事态变迁,也看了人性单薄。可是言疏衡对熙之还是那样挂心,她也感受到他对她的善意。这让她一时琢磨不透。毕竟面前的,可不是普通人,按理,能排除万难,从前任统帅数个义子侄子中脱颖而出,最终取胜的人,应该是一个浑身充满杀戮的人,没有鲜血,没有枯骨,哪里来的位高权重,功成名就?他从来不跟她说起政事,她也只偶尔的从熙之口里听说,知道他重组内阁,铲除异己,手段如何高明。
他应该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好好的,会对熙之处处用心,样样周到,多年照顾,连带着她也被爱屋及乌。她没有立场问,也只能观察,经过这么多年,也实在难为他好脾气,她也渐渐放松了心思。
车子平稳的驶出了轩胡路,言疏衡的手里还拿着从之临走前还给他的大衣。他混迹泥潭多年,心里知道,所有温情脉脉都是假象,真相总是残酷的多,所以珍惜每一分暖意。言疏衡没想到从之看的这样清楚。他嗅了自己的大衣,夜里风凉,温度散的快,竟没有留下任何味道。
即使从之不承认,她长到这般年纪。言疏衡确实是这个世界上给她最多温暖的男人。无论是满足她的喜好,还是尊重她的每一次任性。只不过因着年少气盛,因着熙之,她得始终保持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她时常在自己的梦里醒过来,对着窗外的一轮月亮发呆。
她难得主动做点什么投桃报李的事情,那天言疏衡突然问她,家国天下和儿女私情,孰轻孰重的时候,她嘴上说没想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心里难保没有倾向,没有动摇。她不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她有时撞见言疏衡和熙之亲密,她也有过渴望。只不过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言疏衡问她这话,其实另有深意。
她只是听熙之常说,言疏衡在清除军中的异己,所谓异己,便是前统帅残存的旧部,不甘心的手下。她想起来那些读过的书,少年统帅,很少有一帆风顺的。大多数会身临险境,稍不留神,便伤及性命。
她双脚及地,踩在地毯上,就着一点月色,走到书桌旁。从右边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收集的彩色糖果纸来,叠成一个一个小小的纸鹤。她在报纸上登出的小说上瞧过,千纸鹤代表心愿,她便送千纸鹤给他,希望他平安。她有的时候叠着叠着,自己笑自己傻,但没停手。等她叠完一千只的时候,一整个夏天都已经过去了,她送给他的那天,是言疏衡同沈熙之订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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