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糖也沉沉 > 七


  到下午的时候,肖雍才抵达前线。叶庭让和他去看了布防,从之仍然在复核局部的地图。

  肖雍联合王处长的轻兵队来了一招长线迂回,直捣黄龙。先用轻兵迂回挑衅,散其注意力,而肖雍安排好的盟军早就在洛河城外驻守,待大部队大举进发之时,盟军立刻与前头部队会合,完成合围。安军被逼不得,只得撤回十余里,想要退守洛河边缘,待时再战。这一退,却是正中了叶庭让的埋伏。洛河城外的旷野,设置了一条雷区,雷区之外,数十挺重机枪和上百条轻机枪组成的火网,很快就将无处躲藏,疲于挣扎的安军残部消灭干净,只留下了几个首领抓了活口,也都带了伤。

  这一仗显然已经动摇安军根本,立时中外震动,连国外的舰艇都沿着河道南下,远远的游弋着观察战局。有国外媒体发表观点,说颖军若此时趁胜追击,或可直逼安阳城下,安军危矣。

  谁也没想到叶庭让却在这时候选择鸣金收兵,叫人拟出了停战和平协议送去安阳,待这份文件被签下后,他脸上倒没有什么喜出望外的神情,只是仍有些疲惫。说,这样的战争没有任何胜利者。

  安军投降后,舆论自然大力鼓吹叶庭让如领神兵,如有神助。仍然有一些反面意见,列举出了他对阵时的细节,说他并不像个会打仗的样子。叶庭让待得记者发布会结束之后,才坐上了回颍川的专列。

  他在车上小憩了一阵,没想到却实实在在的睡了过去,却梦见了自己极小的时候,那时正是春花烂漫的时季,那一年因着这时节有序,所以花儿开的特别好。他因为落下了课本,所以急急的回去取,方跑过月洞门,却瞧见了父亲正背着二姐,把她伏到肩头去摘那小花,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只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爹爹对姐姐们那样好,却对他那样严厉,总是打他。

  原来他一直都是有遗憾的,从小的时候直到现在,随着征战的次数,胜利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样的遗憾就越来越深。他现在才知道古书里写的“高处不胜寒”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只看着那报纸,满篇都是给颖军的祝词,却在后面一篇中,频繁的列举了他派人修桥,分散余粮的行径,被资深军事分析人员认为是:“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军事理论,虽颇得天资而取胜,然不作为常胜将军的品质。”

  专列在丰州站停下做补给,正是晚饭的时候,从之听方定奇对餐厅交待说“少帅正休息着,晚餐先预备着就好。”心里记了一下,便下车逛了逛,又特意到那间老字号里买了点可口的熟食,带回了专列。

  回包厢的时候正遇上肖雍站在她门口,那肖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才说:“还是你们好啊,还有空玩一玩,哪里像我,仗打完了才是我最忙的时候。”从之有意瞧了他一眼,笑道:“你是瞎忙活吧。”肖雍没好气的啧了她一声,道:“这话可不兴乱说,我这真有事儿。”从之便问:“什么事?”肖雍道:“洛河城复建事宜起草。”

  从之这才想起来,原来是这件事情。便道:“洛河城历经此战,正是百废待兴,确实需要好好下一番功夫。”肖雍道:“可是有一些幕僚是反对的,说,和平协议不过定了两年,若是要再战,洛河首当其冲,所以根本没必要花大钱进行再建。”从之哼笑了一声道:“照这样说的话,房子塌了,就不用再建了?那人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是哪个幕僚?见识如此浅薄。老师如何说?”

  肖雍道:“老师跟你是一个想法。不过这事儿你倒不必记挂在心,到底还是少帅说了算的,这本就是少帅提出来的。”从之道:“那就不必担心了。”肖雍停了停,却压低了声音道:“我是怕有人会借着这个风,造成舆论影响,从而影响那件大事。”他这样一说,从之只顿了一下,便立刻反应过来。

  奎北一战,是安阳因对易帜一事不满,从而进行的军事反击。如今奎北一战既大获全胜,照叶庭让的性子,势必得扫清军中的反对势力,完成易帜。按照之前的进度,下面一步,是享州张统制。

  他这样给她一提醒,她心中自然明白了这事的轻重缓急,一时间只是坐着想心思,连晚饭也忘了用。等到列车九点正点再次发车的时候,她才拿了熟食去餐车热好,送去叶庭让的包厢,跟前的戍卫多半眼熟,便没有拦她。叶庭让这时候醒过来,换了衣服走出房间。他那包厢是个套间,一出来便瞧见桌子上摆着几叠小菜,并不是专列特供,便叫了一声:“方定奇。”

  走进来的却是从之,手里还端着餐盘,那上面一碗粳米粥和一碗酱油素面,正笑瞧着他,道:“我方才停车的时候下去买了点小菜,去热的时候正遇上方副官让人去备膳,我便接了这手,一并替您送过来。”她这样一说,倒是有理有据,叶庭让本来在她面前,脾气就收敛许多,这会儿也不禁笑了,走过去接过膳盘放在桌子上,问道:“你怎么也没吃?”

  从之想了一想,道:“想的多就忘了吃东西,反应过来才饿的不行。”

  叶庭让替她挪开了椅子,让她坐下,才道:“仗都打完了,车上个个都在组牌局,你不去跟他们玩,还有什么让你想的?”从之道:“原来你都知道啊。”叶庭让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下午还安静些,晚饭那会儿就开始闹了,我又不聋。”从之把粳米粥端到他面前,自己吃那碗素面,瞧了他一眼,才道:“我本来看杂志,后来有点看不下去,就不看了,也没心思去玩。”叶庭让道:“什么杂志竟也叫你看不下去?”

  两人用完简餐,从之倒真拿出一本杂志来给他,自己又要出去,叶庭让坐在那桌前问她,“你来都来了,就光陪我吃顿饭,送本书么?”从之只道盛情难却,“肖雍让我好歹照顾一下同事之谊,我不好不给这面子的。”叶庭让只好放过她。就着那灯,他才看清原是北地的一本新青年杂志。大副标题是一整个栏目的专访,访问的是一位内阁要员,他打开一瞧,原是潘先生的专访。

  自从那潘先生递交辞呈以来,不说内阁一片哗然,便是南方和国外媒体也都纷纷表示震惊。那潘先生年逾十,当年还是个科举状元,可谓是博古通今,此番这辞呈一递,会让人有颇多的联想,对北地政权也有诸多猜疑。连他,忙着洛河城内的战火连天,也竟是有好些日子没听说关于这位潘先生的近况了,眼见这专访竟然是他,不禁翻开来细瞧。

  那潘先生道:“我现在是雄心不在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早日退位让贤,恐怕被晚辈们笑话。”

  那记者却说,“我们去接您的时候,正好听见你在给学生们讲课,说起中华二字,又说起家国天下。还说要休养生息,巩固阵地,迎接能够给人民带来幸福的革命领导者。可见潘先生热情不减,怎么说雄心不在呢?”

  那潘先生道,“我确实有病在身,也确实并非连笔都拿不动,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如今这样的局势,我也没有办法再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年轻的时候,易家还是簪璎望族,老太爷是个很守旧的人,后来清廷败落了,民间草寇拉起一帮人来都能闹革命,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本来是尚文的,老帅还是选择起兵。为什么要起兵呢?不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受苦受难的百姓。可是革命没有给人民带来和平,局势稳定了下来之后,军阀征战又不断,人人都想开疆辟土,人人都想建功立业,人人都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受苦受难的还是人民。我跟随老帅一路征战,于是有了北地六省。为了避免南方军队的挑衅,安阳的刁难,我们还是得年年征战,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于是,我想,当年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读遍四书五经,穷尽一生所学,却是在制造祸端,叫我于心何忍,又情何以堪。”

  叶庭让读到此处,只觉得陡然想起了洛河城战役中的点滴,像黑白电影似得在脑中一遍一遍的盘旋,挥之不去。他下令开炮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助纣为虐。可是想到如果不战,人民的苦便不是只有一日两日,只能硬着头皮把仗给打下去。

  而后竟又说到了他,人人都道他战后留有余粮,战时加派人手保护烟雨古桥是公子哥不懂打仗的做派,可这潘先生却说他忧国忧民,实在难得。最后又说:武这一字,止戈为武。无论在什么样的位置上,无论是今天或是以后,莫忘苍生为重,方能不违天意。

  直到这时候,他几乎才笃定这杂志断然不是从之随手拿了看的,想必是晓得他心中不痛快,故意去寻来的。他慢慢的含出一个笑意来,才总算坚定了意志。

  从之从前说过他坚定,连他的父帅也如此说过。可他自己是晓得的,他只不过对从小所熟识的一切坚定而已,遇到这样的事涉大局,也难免产生多方的思虑,如此一来,就没有之前的那种坚定。

  总要有人的支持,有这些背书,他才能够放心的一展拳脚。这一些,他的幕僚不会告诉他,哪怕心直口快惯了的王处长也断然不会如此,多少有些怕有损他的少帅威风,将来为他所忌惮。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战战兢兢,狐狸的小尾巴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会往他身上扫,她从来没怕过他。也到底是什么都为他着想。他难免加深了这个笑意。

  一入夜间,专列上更是热闹。这一众将领难得有聚在一起消遣的时候,便拉着这一众小辈作陪。守备却不见削弱,想必是受了大帅xxx事件的影响,所以即便如此,也不敢放松警惕。叶庭让一个一个车厢的看过去,竟有一种阅尽人生百态之感。

  往他自己包厢的脚程倒是要远一些,他走的极慢,听着那吵闹渐远,心里想着他的路,他的心,还有支持他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总会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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