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糖也沉沉 > 二


  从之虽嗅到了那张统制的意图,却觉得无解,只好上报肖雍,转了道,就又到了叶庭让手里。

  从之去见他的时候,叶庭让正在水榭里用下午茶。从之知道他素来好品味,眼看着这春风拂柳,小桥回廊的景致,也不免暗叹一句“好品味”

  此时已经开春,颖川的春天来的很早,暖的快,花期便早。从之这样一路过来,便闻见了阵阵馨香。因仍是早晚凉,所以她在裙子外头套了件薄呢大衣,唯在颈脖之间,系上一条鹅黄色的丝巾,此时随人而动,也颇得风情。

  叶庭让其实老早就瞧见她过来了,便故意放慢了动作,只等着她走近,才道:“坐下一起吃吧。”

  从之觉得那张统制之举是想截住叶庭让的手脚,并非小事,难免心急,可也知道一旦心急便难免沉不住气。自己也难免烦躁,只道:“到底还是少帅悠闲。”

  叶庭让倒是一笑,“这话说的,好像我苛待下属了似得,只不过是这点事情,你又何苦不高兴。”

  从之自己有私心,只是不愿意讲,在他面前只道:“军粮军饷的筹措,缘于商业。张统制这样做,对享州是百害而无一利,虽然对整个颍地影响不大,不过产业链这个东西,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叶庭让道:“他宁可自断财路,也要截我的脚。不是更显出了狭隘?将来办他的时候多给他增一笔罪名就是,任他一错到底,你又何必这般制气。”

  从之听他话里话外都没有慌乱的意思,这才瞧了他一眼,问道:“少帅难不成有对策了?”

  叶庭让抬了抬眉道:“我根本就没给他截脚的机会,又何来对策?”他看了她一眼,又道:“我早跟你讲过,要想别人所想,走一看十,才能先做部署。”

  从之似懂非懂,只是盯着他看。

  他只好告诉她,叶兆佳会在北地完成这批旗帜的制作,再经船务公司,走水路运到颍川来。她记得他也说过,要学会把最优的资源都聚集在自己身边,果然贯彻的十分透彻。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成本提高,只不过,相比易帜之大,成本之利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事分轻重缓急,遇事则先取重而舍轻也,她算是学到了。

  叶庭让给她添了杯中的伯爵茶,才笑,“这样才聪明。”从之这方心里踏实,才肯好好用那精致小点,听了这话,将头一扬,道:“我本来就聪明。”只不过事有不同,她关心则乱罢了。

  叶庭让似十分无奈的模样,仍是哄着她,“是,你本来就聪明,一时糊涂罢。”

  因为是他,总肯把她当成一个小孩子来教,所以她也难免时而矫情。不过也仅限于此。她叫阿俊整理出那些顺藤摸瓜出来的线头,一并交给她,由她亲自监听。阿俊问她:“要不要搞来新的密码本?”安军与颍军有所不同,密码本俱是特制的,虽然极增加了更换的难度,但若人员稳定,基本没有泄露的危险,她一听这话,也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大事来、不由得竟是暗叹一口气,看来收发新密码本的那个晚上,又要夜不能寐了。口中却道:“你有什么想法?”阿俊看了她一眼,笑道:“机会是现成的。”

  阿俊说的是从雁城来的雁军统制赵汝正抵颍的事情,因这是私人行程,全然不必走外交渠道,但又因着身份特别,倒极为惹人侧目。

  那赵统制这一程却是绕过了叶庭让,直接去拜访了张统制。叶庭让全然不觉一丝不满,反而少见的,极为乐见其成。从之不免心中纳罕,好歹肖雍提点了她一句:“咱们与雁军可是盟军。”从之这方恍然:难怪叶庭让这般反应,他“因病”不理政务日久,如此正好给了他一个无辜。

  那赵统制在华丰饭店下榻六日,那张统制便做东招待了五日,待得最后一日,又请了两位歌星陪他一游颍川城。却在这一日的晚上,遇刺身亡。

  这次由从之亲自出手,自然万般无逾。阿俊把现场搞的一团乱,在地上置了一枚“风”字号332批次的弹壳,与从之选用的子弹是同一型号。

  因时间太晚,所以在次日早晨,服务员发现的时候,巡捕房和记者几乎同时抵达,自然不难发现这枚“意外遗留下”的弹壳。

  于是,甫才清早,报纸上便把此事渲染的神乎其神,各种版本都有。众人皆知,赵统制是来与张统制谈合作的,如今这种情况,焉知不是合作不成,反成仇呢?至于官邸,本就置身事外,花边小报先是夸大叶庭让的病情,而后又写尽这位少年统帅的风流。事件的矛头便自然而然的,全都指向了张府。

  屋漏偏逢连夜雨,雁城军此时又发电报至颍,要求颍川政府就赵统制意外身亡一事,给一个交代。享州布料行业员工又因为张统制的高压打压不满,上街□□上了报纸。一连数日,张府都闭门谢客,那张统制既焦头烂额,又毫无办法。他太太只好说:“不然,去找找少帅吧。”

  但逢那张统制有法子,便决计不会去求人,尤其还是去求叶庭让,但他此时没有办法,叶庭让仍是颍地七省的巡阅使,他只能上门来求。

  叶庭让跟他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不过张统制出来的时候脸色可不好,见到从之,也只不过略一点头,就匆匆走了。只知道,两日之后,叶庭让召开记者发布会,公布赵统制的尸检报告,枪决了一位颍军中尉。又发电报去雁城,与那程氏沟通,由他们从中斡旋,终得以圆满解决。

  享州一事,叶庭让先是令张统制在家闭门思过,又派了丰州魏统制前去,做好安抚补偿工作,同时疏散民众的不良情绪。

  而经此一役,叶庭让也自然而然的重新回到任职之上。

  从之知道这势必是叶庭让与那雁城程氏联手之作,既他自有计较,也并不担心,只是从阿俊那里拿回了安军新密码本之后,将自己的那份与之一对,才暗暗地放下了心思。

  安阳眼下没有怀疑她,不过她也要万事警惕才行。

  因着换季,从之要做新衣服,叶庭让便提前约好了唐师傅的时间,带她去店里看料子款式,从之选了两款旗袍的样式,又量了两米从意大利来的料子,准备做件洋装,唐师傅只说她眼光好,“这意大利来的料子紧俏,货一到就都被订走了,我也就留了这够做一件的量撑门面。”叶庭让又给她挑了两件款式时髦的西式成衣,只说衬她。她到底是女子,对这般明艳靓丽的东西也无法拒绝,索性来者不拒,通通应下。

  而后又带她去风光轩吃西菜,下午两人又去逛花市。颍川的花木种类繁多,又多是温室培育出来的精品,自然好看。从之挑挑拣拣,到底是选了两株玫瑰并一株海棠回去。

  放回车上后,叶庭让又给从之买了个万花筒,还有一个小风车。从之嘴里含着笑,却还得拿个乔,埋怨他,“你怎么总给我买小孩子的东西。”叶庭让轻轻的回答她,“等我们老了,我还是会买这些东西给你玩。”她这才笑出来。

  叶庭让本来这一日不用办公,便索性陪她到底,两人回去后,他又教她画画。叶庭让便因此留在行辕用饭,所以张统制晚上去官邸找他的时候倒扑了一个空。等驱车到行辕的时候,已近八点了,他是带着杨城禄一起来的。

  从之避在会客厅后面的小书房里。听着那两人开门见山,要叶庭让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那张统制坐在沙发上,颇有点苦口婆心的意思,“我说少帅,颍地交通委员会管不了安颍的铁路,这个事儿有点荒唐。所以,我打算成立专门的安颍铁路办公署,专职管理,城禄从前就是专管铁路的,由他出任这个督办最合适。”

  叶庭让正在沏茶,听进耳里,只问了一句,“文件你们拟好了?”张统制道:“是啊,昨儿就拟好了,就等您给签个字了。”

  那安颍铁路是颍川连接安阳的直通铁路,话虽如此,可颍川和安阳的关系一直就不稳定,所以这条铁路建的时候也是开开工,又停一停,一来去,就拖到了现在。说白了,就是两方都不想管,也都不能不管,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由着这么拖着。张统制这下一提,还要专门弄个督办,就已经很可疑。他这不声不响的,像是逼宫似的让他签字,就更让人愠怒了。

  从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阿俊,觉得是不是自己疏忽了什么重要消息,只是此时不便走动,她只好继续听下去。

  叶庭让道:“现下我们同南方政府已经定了初步的易帜协议,安阳并未如此,所以这番交涉,应该问问南方政府的意思,再作定论。”

  那张统制“哦”了一声说:“这点小事情还要跟他们商量?咱们不是独立行政的吗?”不仅是张统制,连那杨城禄也说,“如果少帅连这样的事都做不了主,底下人会怎么看?世人又会怎么看。”

  叶庭让左右也不发火,只委婉的拖着,就是不答准话。那张统制听他说要考虑一日,便不准备再继续待着,带着杨城禄扬长而去。

  从之推开门走进来,只瞧着叶庭让并不做声,半晌才问:“那会儿来求人的时候倒十分客气,怎么如今,脾气如此大了?”叶庭让道:“他们准备反其道而行,利用赵统制遇刺之事,反过来栽赃。”

  如此说来,他们定是与某些人达成了什么合作,他们由此挑起另一轮波折,势必就是为了后面的事情。她正盘算着他们的心思,却听叶庭让道:“可我不打算等了。”

  从之心里微沉,吸了一口气,才问:“决定了?”

  他看着她,“嗯”了一声,说:“宁可叫他们这样折腾下去,还不如先动手。还好我们准备的一直很充分,一切又都在掌握中,也不算仓促。”

  “只是,”他对她微微笑了一下,牵住她的手说:“毕竟是用武力说话,难保万全。你就不要出来了,好好待在后面,肖雍会陪着你。”

  她正想驳了他,好叫他别说这丧气话,却瞧着他拿出了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那里面有一条项链。款式倒不特别,只那一枚明珠十分显眼,看着又不似养珠,如果是天然的,那自然是价值连城,只是……

  叶庭让似带着点苦笑,从之只听他轻轻的说:“这样东西,我一直想送给你,一直又找不到机会,原本……”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半晌才又道:“你仔细收好它。”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中似有一种不能言明的情愫,浓的化不开,她当机立断,将那丝绒盒子接了过来,道:“我先收下来,只是先保管着,你什么时候要用,只管回来找我取就是。”

  叶庭让瞧她如此,只觉得又可爱,又让人心软,他说:“如果我能平安归来,我们就天天在一起吧。”

  从之唯恐听到这种不吉,只觉得心乱如麻,不过须臾,她扬起笑来,扬着头道:“你只管去就是了,我等你回来吃饭。”

  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多。

  那张统制和杨城禄吃完了饭才到都安官邸来,从辕门外便下了车,进里间之前,照例是要卸抢的。两人因着上次赵统制的事,本来十分拘谨,可又怕叶庭让心思细,看出什么来,便装作毫无防备的摸样,倒也不急着就在眼下,克扣大帅在时便定下的规矩。

  屋外刚下了一场雨,仆人们把廊下名贵的花木都移到里间去了,四下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从里屋出来个管家给他们引路,说是少帅正等着位呢,便一前一后跟着过去了。都安本就是旧官邸,一切礼数从旧,伺候的仆人也都极恪守规矩,前些时候,便已接到命令,不许出屋,不许张望,自然也遵守着,此刻都在重院落里,自己的房中休息。张统制和杨城禄两人进了都安官邸的私道后,门就一重一重的下了钥。

  叶庭让正在龙虎阁的客厅里等着人,见面自然先嘘寒问暖,后头上了锅子,说是饿了,张统制和杨城禄两人便陪着他吃上两口,喝上两口,瞧着叶庭让像是薄醉了,满口当政的不容易,两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也就口应着话哄她,只盼着他早点签字了事。

  一晃儿眼过去,竟已是十一点了。叶庭让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道,“这文件是早签好了的,我去后头给两位拿,稍等。”张统制之前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泼了些在叶庭让的袖口上,他和杨城禄交换了眼色,都估摸着,去拿文件是借口,是想换身行头,也罢,谁让他们少帅是个讲究人呢,就让他换吧,都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会儿功夫。

  叶庭让甫才出了客厅,旁边宴会厅里就冲出了一群人,为首的是叶庭让的戍卫队队长,警务处处长方定奇。那张统制一愣,之后便笑了,看着方定奇道,“这是个什么意思?”

  方定奇看着他,也笑了一笑,道,“奉了少帅的命令,你人阻挠新政,破坏江北七省的纪律,着令立即处死。”那张统制有悔有恨,一下子听得怒目圆瞪,也管不了是在哪儿,摔了酒杯就道,“叶庭让这小子敢阴我,我看谁他妈敢!”

  方定奇再不答话,一挥手,戍卫队第一小队十号人,十把枪立刻对准了人,一齐开火,只听那枪声犹如空山冷雨,来去急骤。人当场毙命,小客厅的墙上溅满了献血。

  书房里有一只话筒,连着小客厅桌下的监听器。叶庭让听见枪声停了,才放下话筒。

  肖雍和从之在暗房里控制着电报,待一点多钟得到了两份享州的急报,转送叶庭让之后,他们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

  风声在第日传遍了颍川的大街小巷,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说叶庭让早就看张统制不舒服了,有人说是张统制早就有取而代之的心,难为叶庭让忍的好不容易。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也有。不过是口头话,传完就散了,毕竟,张统制的手下,一个能用的兵也没有了,余下的嫡系部队也被魏统制控制着,说反的那些人,免不了被人呛一句,“反的了吗?”

  两人死后,秘书室便起草了两人被诛的公告,上述罪状数十条。等叶庭让下令分发到了各地,一众老臣顿时目瞪口呆,感慨叶庭让原先不过小试牛刀,如此出手自然人人自危。纷纷争着抢着主动上书述职。至此以后,江北七省,无论是拿笔的,还是拿枪的,再也没有人敢对叶庭让稍有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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