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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留得巧物惹疑惑


  待得祭罢五脏庙,已是月上中天时分。

  山中到底不比江州城,入夜之后,逐渐风寒露重起来。纵然山洞有石壁阻挡,燃烧的火堆亦可取暖,但寒气依然顺着溶溶月色,一路向上攀爬,冷得人直发抖。

  算来这一整日,除却藏进山中之外,二人竟有一大半都洒漏街市码头,既要躲过追寻,又要兼顾轻便,一时没留意未带御寒之物。

  盲女身上穿的还是假扮采药人时,美人寻来的粗布衣衫。虽然勉强能够御寒,但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没有武学傍身,哪能抵挡得住寒冷,熬了没多久,便闷闷地咳嗽起来。

  美人也只是略好一些,他身上带伤,也禁不住石缝间的寒气。

  而夜深之后,只会更冷,一直如此,恐会惟患风寒。他略通岐黄,但并不是医中圣手,一旦拖延成病症,以二人的处境,后果不堪设想。

  美人沉吟片刻,起身快步走向山洞的角落。先前洒扫时,他留意到此地堆有蒲草,如今想来,倒是可以用作御寒。

  山洞的主人,曾在此生活良久,堆下的蒲草足有一人多高。也不知是如何存放,竟然并无潮气。

  “段哥哥,咳咳,在做什么?”盲女耳力过人,听得耳畔沙沙作响,便扬声问道。

  美人却是眉头一紧。声音发闷,是风寒之兆。他心内了然,光靠蒲草只怕还不够,明日得再寻些兽皮才行。思忖之间,他手下动作也没停,“山洞内藏有蒲草,我想着或许铺到石榻上,可以暂时御寒也不一定。”

  “段哥哥,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咳咳咳……”盲女闻言欲要摸索着上前,却因太过急切吸进一口寒气,当即连连咳嗽起来。

  美人见状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无奈,“我一人足矣,无须你担心。”

  “那怎么行!我蒙受段哥哥照顾多日,却少有回护之时,心中着实惭愧。”盲女勉力压住咳嗽,“再者,铺草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力所能及。段哥哥,你就答应我吧!”

  “铺草倒是不必你来,不过帮忙嘛,眼下还真有一个,”美人故意顿了顿,“莫要受了风寒。”

  “段哥哥,我……”盲女瞬时攥紧双手,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啦,段哥哥。”

  “既然答应帮忙,可不许偷懒。”

  盲女重重“嗯”了一声,乖巧地撩起衣角,重新坐回火堆前。耳畔是沙沙轻响,身前是滚烫的火光,所有的寒意,此刻都消弥身形,只余周身暖意涌动。

  思虑到盲女畏寒,美人铺用蒲草十分细心,层层皆疏密得当,干燥柔软。如此反复几次,粗糙岩面逐渐被黄旧蒲草淹没,伸手摸索,也不复冰冷。

  蒲草堆搬动多次后,将近矮了一小半。美人估算着,只消再捧一捆铺好,石榻便可躺人。他翻动几下,本欲挑选一二,不期然瞥见蒲草堆中露出的一角。

  颜色陈旧,但纹理的确是被衾的。

  美人愣了一下,将它一把扯出。这床旧衾颜色暗淡,只有薄薄的一层,或许放在平日,算不得什么,但在眼下,却比黄金更为珍贵。

  蒲草干燥,旧衾亦是如此,足够抵御山中寒气。美人当下不再迟疑,扑进蒲草堆翻找起来。果然,蒲草下还掩藏着几床,细细数来,竟有四床之多。

  这些旧衾大小与石榻相适,不用费事,铺上便可。美人在蒲草上铺两层,又留下两层披盖,这才唤来盲女,“我替你上药。”

  “段哥哥为了救我,身上的伤更严重,”盲女侧身躲了躲,“我的手不过是小伤而已,不要紧的。”

  “我的伤不出几日便会痊愈,不必担心。倒是你,听人言,手是女儿家的第二张脸面,须得精细养护才是。若是因我之故留下疤痕,岂不正如美玉微瑕,十分不美。”美人说着,取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慢慢拨动封盖,霎时药香四溢开来,“先前是怕白露行迹,耽误医治,现下没什么顾忌,尽管上药便是。”

  盲女听罢迟疑片刻,慢慢伸出双手。

  凝脂一般的肌肤上,凝结着青紫混杂两色,间有细小结痂出没。伤处因没有敷药,已经肿起很高,触之生疼,也不知道她这一路,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美人目露怜惜之色,抹药的动作不由轻了几分,饶是如此,盲女仍疼得嘶了几声。好在药的确是好药,抹在伤处并不觉得痛,反而十分清凉,连药香都是凉丝丝的。

  抹过药,美人怕盲女再受寒,遂将她赶进旧衾内。两层垫在身下,两层披在身上,极尽御寒之能。

  待初时的满心欢喜散去,盲女反应过来眼下情形,心中一时复杂难言。既是为美人的细心照顾,也为眼下不进不退的尴尬。

  山洞中,只有一处石榻可供歇息,也只有四床衾被可供御寒,若要躲过四面寒风,度过漫漫长夜,只能歇在一处。但终归男女有别,纵然盲女心中再感佩,也没有未出阁的女儿家,同他人混睡一处的道理。但若是她不愿意,美人只能受冻,而且他还是为了自己受伤……

  盲女挣扎许久,正要咬着唇开口相邀,便听美人道:“你且先睡罢,我去疗伤,去去便回。”

  “段哥哥别走,山中寒凉,凑合一夜也是没关系的……”盲女大胆地掀开衾被,却被美人按了回去,她连忙改口,“夜这么深,深山危险,不如我与段哥哥一起去?”

  美人轻抚她头顶的乌发,眼神蓦然温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终究男女有别,你年岁尚小,理当如此。况且,我虽然内力不如从前,但也并不差,足以应对一切,山谷中也并没有虎豹这等凶兽。”

  “段哥哥,我有点害怕……”

  美人安慰道:“莫要害怕,只要火不熄灭,就不会有野兽前来。我这伤,拖得有些久了……”

  话还没说完,盲女便缩回去,“段哥哥疗伤要紧,我不害怕!”

  美人没再开口,只是微微一笑,离开了山洞。

  ……

  疗伤之地并不在谷中,美人须涉水而过,折回到来时的那处山洞。别过盲女,他一路穿过林木,急行至清溪溪边,这才停下脚步。

  清澈的溪水上,洒满月光,水面时而静如一尺银霜,时而动如一弯眼波,引得人思绪万千。借着明亮月光,可见底下游鱼攒动,水草丰茂。

  美人静了静,猛地弯下身,开始大团大团地呕血。血色泛着黑,很快浸没于水中,氤氲出一片暗色,惊得游鱼四处奔逃,只留下光影重重的水草。

  “我不要紧。”

  “并无大碍。”

  “不必担心。”

  “内力尚存。”

  过往的安心话语,声声回荡在耳边,但没有一句,是真的。

  美人说得云淡风轻,实则百般压抑,不敢透露分毫。受伤,素来是江湖人的大忌,行走江湖,哪能没个仇家,而一旦受伤的消息传出,则意味着死亡。

  重伤尤甚,他的仇家,比想象中多,他不能轻易冒险。不敢交托盲女,只能躲在溪边,像一只濒死的兽一般,无声地呕血。

  美人攀着溪石呕至指节泛白,方止。他受的是内伤,呕血之后,胸腔内郁气大散,霎时轻松许多。只是还有些灼烧地疼,尚可忍耐一二。

  他抹了一把唇边的血迹,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明月正冷冷地凝视着他。

  已是夜半。

  美人低下头,望着水中明月出神。

  这道溪水最终会绕过山洞,流向绝崖环立的山谷外,盲女绝不会发现异状,而以他方才试探过她,受伤是真,畏冷也是真,应当不会追出来。

  若是她真追出来,也还有布下机关的山洞阻挡,不必太过担心。

  仔细演算一遍后,并无遗漏,美人放松了些许。他缓了缓,借着寒冷溪水净了手,重新折返山洞。

  夜里的山道,与白日截然不同,若是盲女在此,只怕要发出惊呼。大多石壁的位置,都发生了变换,或是翻转,或是移动,狭窄与弯绕不复存在,只留下宽丈许的笔直道路。而且墙壁上挂着火把,只需使出内力,翻点火星,便可点亮整座山道。

  美人一则此时内力不足,二则也怕惊动他人,

  是以只是取下其中一把,以火折子点亮照明。他没有急着穿过山道,而是时不时低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黑暗中,火把孤独地映照左右出青灰色的石壁,把他的身影不断拉长捏短。长长的山道中,重复着火光的造弄。

  不知走出多远,美人忽然停住脚步,弯身从岩石缝隙中取出了什么。

  这是一个小小的物件,缩在掌心犹如滚落的水珠一般。它外形似铃铛,但并没有响动的铃芯,而且外饰银色的雕花,异常精美,显然不是个寻常的物件。

  更不寻常的是,它的出现。

  这种形似铃铛的饰物,常常为女儿家所用,不是簪在头上,便是戴于手腕,十分好看。别看它绮丽,但实则它常被用于追踪,是杀手常用的手段。它没有铃芯,不会发动声响惊扰旁人;又有铃铛之形,隐有传递音讯之意;而雕花之饰,则警示不相干的人,莫要轻举妄动。

  来此山谷之中,还留下此物的,除了盲女,不作他想。

  美人的眸色陡然一沉,看来,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她的身份,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至于留在他身边的目的,不外乎权名利三字而已。

  但是……

  他不止一次扣过脉门,她的确没有内力,真是怪哉。而她的言行举止清丽自然,浑无心机的模样,配上清秀面容,可信可亲。

  如果一切俱是伪装,那么真是不知道,你我二人,谁更得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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