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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


  蒹白吹着的曲子停了下来,风簌簌而过。

  “嗯。”

  “拉钩。”

  棠幽抬起手臂,伸出小拇指。

  蒹白看着眼前的小拇指,然后伸出自己的与之钩在一起。

  棠幽的手上下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之后,两根小拇指就松开了。

  “这话是谁教你的?”

  “钟姐姐啊。”

  “……”

  “对了先生,为什么要上吊啊?还要吊一百年这么久?”

  “……”

  “先生?”

  “以后少听她胡说八道。”

  “哦……可是……钟姐姐不是天神吗?”

  “她目的不纯。”

  “嚯……”

  棠幽觉得自己整个人晕乎乎的,脑袋变得很沉,于是顺势朝蒹白所在方向倒下,把头靠在蒹白的腿上。

  “先生……我还要听曲子……”

  先前的悠扬的曲调,再次在她的头顶响了起来。

  她望着繁星黑夜,喃喃自语:“星河飘碎一夜风,此曲安然入梦乡。”

  悠扬的曲调随着晚风,萦绕在整个庭院间。

  漫漫长夜,寂寂长空。

  蒹白放下手中的绿叶,睡梦中的棠幽紧紧攥着拳头,低低的啜泣声一声又一声。

  他的手掌有温和的白光,放在棠幽的头上,轻轻地抚摸。

  “别怕。”

  棠幽紧紧攥着的拳头和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啜泣声慢慢消散,很快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翌日,风清雪霁,碧空如洗。

  “先生,先生,先生……”

  蒹白正在后院,修剪着棠幽种的千奇百怪的花草。

  听到她一遍一遍略带抱怨地叫唤,疑虑地蹙了下眉,低低地回应了一声:“我在后院。”

  很快他就看到头发蓬松睡眼朦胧的棠幽,出现在自己面前。

  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棠幽,不满地说:“先生怎么不帮我脱衣服?睡得不怎么舒服。”

  蒹白握着剪子的手顿了顿。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蒹白才轻咳一声,试图化解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尴尬,“男女授受不亲。”

  “唔……可是我记得我睡着的时候是在庭院,醒来却是在自己的房间。先生你……”棠幽一边若有所思地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瞟向蒹白越来越无奈的脸。

  “别闹,”蒹白没好气地瞪了棠幽一眼,“既然起来了,就过来泡水。”

  “哦……”棠幽懒懒地走到蒹白面前,张开双手,“先生帮我脱衣服。”

  “……”蒹白干脆不理她,洒好芷奚散粉就转身离开。

  正当棠幽低下头准备自己解衣服时,衣服自动散开掉落在地上,身上仅剩里衣和袭裤,背后像是有一团轻柔的风,轻轻将她送进温热氤氲的潭水里。

  棠幽趴在潭边看着蒹白的背影消失在后院,像是偷吃到了糖一样,捂着嘴得意地笑着,然后猛地一仰身,沉入潭水中。

  冬至这天,金铃以金大世家之名包下飞雪阁,邀了锦州有名的班底前来唱戏,台下高朋满座皆是天姥山弟子。

  琵琶声切切,洞箫声幽幽,扬琴声泠泠。

  妃英台上的旦角画着浓墨重彩的妆,头戴繁复的头饰,灰白交领绣梅长衫,纤细修长的捏成兰花样,在台上走走停停声声诉衷情。

  天开始暗下来,小二来回穿梭楼阁间点灯,橘黄橘红色的灯笼一个个亮起。

  窗外下起了簌簌小雪,冷风灌入,木窗被吹得噼啪响。

  小二连忙追上去关窗,几片雪花经不住屋内的繁华,跑进来落在地板上。

  阁间燃起红炉,木炭烧得通红,那几片调皮的雪花,渐渐化作一滩水浸入木板消失无痕。

  二楼里,棠幽坐在软榻上,斜斜地靠在矮桌上咬南瓜酥,懒懒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沈钰兴致勃勃:“这是孟家班的梨园戏,唱得可好了。”

  南斋也兴趣盎然:“对对对,我也喜欢听。”

  棠幽兴意阑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宋疆原本是坐在另一桌的,但是看到沈钰和南斋坐在一起,不大高兴地起身走了过去,硬是隔开了沈钰和南斋的距离。

  沈钰抢过棠幽的南瓜酥,扭过头笑嘻嘻地对宋疆说:“宋疆,比起荟萃园,孟家班唱得也不赖吧?”

  阴沉着脸的宋疆因为沈钰的问话,脸上的面色和缓了许多,他略一颔首,“是不错。”

  荟萃园是皇家专用的唱戏园,班底向来是长安最有名的几家。

  有一年沈钰跑来兴高采烈的和他说,有机会一定要让他看一看孟家班的戏,唱得一点都不比荟萃园的差。

  说完又感叹孟家班还是在民间比较好,若是进了皇家,可就没这样人情味十足的烟火气了。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器乐声重新响起,另一场戏开场了。

  南斋见宋疆阴沉着脸过来的时候,就悄悄地跑到另一桌玩起了骰子。

  沈钰则摇着宋疆给她温好的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

  她喝了不少酒,醉眼迷离地喃喃:“所有人都粉墨登场了啊……梨园一场戏,演尽世情悲欢意。”

  棠幽瞥了沈钰一眼,“你倒是诸多感慨。”

  “哈哈哈哈……”沈钰仰起头摇摇晃晃地笑着,一个不稳往后倒去。

  宋疆稳稳接住沈钰后,将她手中的酒杯抽了出来,“别喝了。”

  “喝嘛。”沈钰不依不饶地伸出手,要去抢宋疆手中的酒杯。

  “不许喝。”宋疆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

  沈钰立马怂了,怯怯地收回手,撅着嘴小声地说:“不喝就不喝,这酒再好,跟棠幽酿的比起来,可是差远了。”

  不远处的月华枝听了沈钰这话,偏过头看了看棠幽,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棠幽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正和一位弟子笑嘻嘻说完话的金铃,往这边悄悄地瞥过来。

  看到微醺的沈钰倒着宋疆的怀里,玩闹似地揪着他的头发。

  宋疆则是一脸无奈的,一遍又一遍拉着她的手扯下来,耐心又纵容。

  金铃的眼里的欢喜渐渐收敛,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风立在一旁,“尊主,您让属下去细查北海平安村天姥山除妖一事,有了重大线索。”

  戟夜坐在石凳上,淡漠地看着前方,摸了摸手上的赤玉扳指。

  凌风继续道:“天姥山此去杀的是应龙一族的二皇子承离,承离的未婚妻是孔雀妖一族的公主珑儿。

  “传闻这位公主有着预言未来的能力,结果在历劫之时殒命,他们想让珑儿复活,杀了不少仙门中人,最后才引来天姥山遭此一役。

  “奇怪的是,承离作为最受宠的皇子,死了这么长时间,应龙一族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夺权罢了。承离一死正好给了他们契机,等到新权初立,再以承离之事起兵巩固最好不过。”戟夜弯了弯唇,眼里依旧如死水般毫无波澜,“十皇子连城,凌风,助他夺权。”

  “是。”

  “前不久送来的舞姬在哪?”

  “也兰苑。”

  “嗯。”

  凌风颇有些愤愤不平道:“这些舞姬都是术里长老送进来的,也不知道里面混进来的妖士,是不是他故意放进来的?”

  戟夜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能混进来也算能耐,正好给了本座一个攻打妖族的突破口。——唐离的事怎么样了?”

  “禀尊主,依旧没有消息。”

  戟夜的眼睛望向远处,“冰问呢?”

  “关进了刑殿。”

  “唐离的事,让他去吧。你就别管了,要记住……”

  凌风马上接话:“尊主放心,属下定会告诫冰问的。”

  “嗯,去吧。”

  “遵命。”

  钟磬音过来的时候,看见棠幽正坐在树下捏陶。

  她左右各看看,都没有发现蒹白的身影。

  她先悄悄地飞到棠幽头顶上的那棵树,然后倒挂金钩地出现在棠幽面前,“嗨,小棠棠。”

  正在专心捏陶的棠幽,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

  树枝的花叶飘落下来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本来已经捏好的圆口歪了。

  棠幽抬起头,看到倒挂在半空中的钟磬音,“钟姐姐,你怎么来了?”

  钟磬音每次出场,都能让棠幽感到惊喜。

  钟磬音从树上翻了下来,“来玩你啊。”

  当她看到棠幽诧异的眼神后,赶紧又说:“我的意思是,过来看看你好了没?咳咳……”

  钟磬音眼睛四处瞟了瞟,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倒满,喝了起来。

  棠幽点了点头,“好多啦。”

  “哇哦,这是什么酒?清冽。”钟磬音砸吧着嘴。

  棠幽笑了笑,“凉雨酒。”说完低头继续捏陶。

  “酒如其名。又是你酿的?”

  “嗯。”

  钟磬音歪着身子靠在木桌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

  酿酒、捏陶、木雕、石雕……她发现棠幽喜欢的,都是些需要沉下心来,才能做好的事情。

  她眨了眨眼睛,抬手放在嘴边凑近棠幽细语:“蒹白哪去了?”

  “先生闭关去了。”

  好机会!

  钟磬音兴奋地摩拳擦掌。

  她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是因为上回不小心向蒹白表达了,自己打算好好“教导”棠幽想法。

  之后每次她一过来都会被蒹白逮住,要么不给她见棠幽;要么他就会一直呆在棠幽身边,完全不给她任何可趁之机。

  “小棠棠以前在故乡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棠幽的手顿了顿,怔怔地抬起头。

  很快她平静了下来,问道:“钟姐姐应该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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