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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桃花庄


  群山环绕中,山坳处一个小小的村落,约有二三十户,一条土路蜿蜒。

  进一条道,出也一条道。

  村子最东头,一户人家。

  石头堆砌的农家小院,面南一溜三间土房。

  金色的阳光洒扫在院子里,几只母鸡咯咯地叫着,欢快地啄食着地上的糠米。

  小姑娘小山正端着一个木头盆子,耐心地一把一把地撒着鸡食。

  眼看着一群小鸡仔蜂拥过来,低着脑袋争先恐后地抢食,在她的脚面上踩来踩去,软软地,她甩一甩红彤彤的花布鞋,望着上面的鸡爪印子咯咯笑。

  这窝小鸡是刚孵出来的,她稀罕得不得了。

  刚从钢筋水泥的四房一厅的现代都市忽然就一脚被踢到了这个不知哪朝哪代的小山村,王晓开始确实不知该作什么表情。

  她天一入黑就早早上床睡觉,企盼能一觉醒来,原是做了个白日梦。

  可是,在第N次醒来,头顶还是那顶灰蒙蒙的青布帐子的时候,她彻底死心了。

  这是一个叫桃花庄的地方,名字很美。可是王晓从村头逛到村尾,一柱香的时间,就走遍了整个村子。

  只在绕村的那条河边发现了几颗毛桃树。

  与想像当中花期一到,整个村子开满了桃花,然后一团团红云笼罩在其中的景象相差甚远。

  “小山!”

  屋门吱呀一声,一人探出来:“鸡喂好了,把猪圈里的猪也喂一喂。”

  这是奶奶张氏。

  王晓“噢”了一声,去拎墙角下的那一桶猪食。

  李小山,这具小身体的名字。

  冒着热气的猪食,虽然只有半桶,她拎着还是有点吃力,忽然手上一轻,被人截了过去。

  “娘!”

  她仰头叫了一声。

  年轻的妇人,春秀笑眯眯地挪一挪嘴:“快些进去,里头灶下有鸡蛋。”

  她细长的眉眼弯弯的,压低声说:“别让你奶瞧见。”

  小山偷眼望了望已回屋的张氏,挤挤眼睛,一溜烟地往灶屋跑过去。

  熟练地掀了竹编菜罩子,果然在一个粗瓷碗里用水漂着一个滚圆的鸡蛋。

  她伸手捞了起来,还温着。

  她欣喜地握在手里,在锅沿轻叩了几下,又在手上搓了搓,就蹲在灶屋的灰坛子上面,飞快地剥了起来。

  很快剥出了白嫩嫩的鸡蛋,她凑在鼻子下,使劲嗅了嗅,她轻轻咬了一口,入嘴弹性十足。

  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这自家鸡下的蛋就是香,咬在嘴里弹性十足。

  唉,也只有这每天一个蛋,让她打打牙祭了。

  小山困难地伸了一下脖子,蛋黄噎着了,她伸手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灌了下去,才好受点。

  这不怪她,都是怕张氏过来,被撞见可了不得。

  李家只有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又只得了一个闺女,唤作小山。

  李家奶奶张氏盼孙子盼得走火入魔。见天地见一回,说一回,就差每天跟那家里报晓的大公鸡一样,每日里飞到那草垛头上去直着脖子喊上一声。

  小山娘,春秀,每日煮早饭时,都偷偷地煮一个鸡蛋,给自家闺女吃,因怕老太太晓得,徒增烦恼,都是快手快脚地吃了,省事。

  小山拍了拍手,满意地跑了出去:“娘!我来吧!”

  忽闭了嘴:“奶!”

  李张氏扎着围裙,双手端着一个扁口畚箕,瞪着小山:“死丫头,又躲懒,把这菜根拿到井边去择了,快去快回。”

  她约四十岁,很干练,黑红的脸膛,脑后用一根铜簪子别了一个圆髻,有几缕散了下来,粘在额上。

  小山应了一声,捧了过来,有点沉,里头是半畚箕的菜头,她使劲托了,往院子外蹒跚行去。

  .......

  太阳已高高挂起。

  井旁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浓密的冠张着,遮了一大片荫,就是到日中,也晒不了多少。

  这口井,是村中的公井,妇人们有什么活都爱端到这里来做,然后再顺便呱啦呱拉自家和旁人家的新鲜事。

  树下,小山抬头瞧了瞧移过来的日光,拽了身下的小板凳,挪了个位置,撩开脚下的一堆青皮,从簸箕里又抓出一块老菜根,麻利地削着。

  “小山哪,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家来客人了,还不快去瞧瞧?啧啧,好标致的女娃娃!”

  平山媳妇端了个筐子过来,见李小山在削菜头,就唤了一声,一边与一旁的二柱娘说。

  “客人?”

  小山抬了头,奇怪地问。

  “是呀,你娘正抱着她哭呢,那伤心的。你快回去瞧瞧吧!”

  李小山不洗了,快手快脚地拢了地上的东西,一股脑都拢到了畚箕里,端了就走。

  她一路走得飞快,见院门虚掩,伸手推开,刚跨进去,就听见自家奶奶在院子当中大声喝斥着圈子里的那头花母猪:“躲懒的怂货,整日里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啥都不干,吃了这么多食也不长肉......”

  听得声响,转过头来,见是小山,“哼”了一声,扭了身子,又作势用力踢了凑上来的一只鸡一脚,那只抱窝的母鸡满地打转,“咯咯”地叫着。

  小山诧异,奶奶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这话里夹枪带棒的。

  又是冲着母亲去的。

  小山不想去触霉头,这几个月,她最怕的就是李张氏这张嘴,与娘春秀两个对起来,真是“惊天动地”,硝烟弥漫。

  总之,两个谁也不让谁。

  可今日,李张氏骂了这么久,却不见母亲春秀吱一声。

  她房里那扇糊了大红棉纸的窗户紧闭,没有一丝儿声响。

  小山顺着墙根飞快地跑过去,到了门口,就住了脚,里头传来说话声。

  娘在家啊?

  小山呼啦一下掀了那印花棉帘子:“娘!”

  屋里正抱头痛哭的两人抬起头,齐齐向小山看来。

  “娘!”

  小山惊愕地瞧着双眼红肿,发髻散乱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山,过来!”春秀吸了一下鼻子,拿衣袖印了印脸上的泪痕,拉过小山,指着说:“见过小.....玉姐姐!”

  姐姐?

  小山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女孩,眼睛眨了一下:

  好漂亮的女孩。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的女孩儿。

  面孔雪白,五官精致,虽衣裳脏乱,发髻松散。

  但从领子袖口那绣着的花样,还有那身明显不错的衣料,可以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女孩也瞧着她,长长的眼睫毛上尚挂着泪珠。

  “秀姨,这是你的女儿吗?”

  她轻轻抺了一下泪珠,先开口问。

  “是,玉姐儿,小山是十月里生的,比玉姐儿小了二个月!”

  春秀细声回答,垂眉敛目。

  又急抬头:“玉姐儿定是饿了吧?唉哟,奴......我这就去烧饭。”

  “我想要先洗一洗!”

  “好!”

  春秀连声应着,急火火地赶了小山先去灶下烧水,自己去翻箱倒柜寻换洗的衣服。

  一会水开了,她亲自提了进去,又掩了门,赶了小山去门口守着,自已挽了袖子也进去了。

  小山守了一会,无趣。听得里头传来隐隐说话声,瞧了瞧院子里无人,悄悄地推了门,蹑手蹑脚靠近。

  “玉姐儿!我可怜的小姐,你受苦了!”

  小山一愣:“小姐?”

  她把眼晴又贴近了些,这房里板壁漏风,有条一指宽的裂缝,她凑近了,房间里的景象一下子放大。

  水气蒸腾中,娘正挽了袖子,一下一下地撩着水,女孩皮肤苍白,是那种在水里泡久了的,失去光泽的死白。

  此刻她正背着身子,任由母亲轻揉着背,母亲说一句,她偶尔应一句。

  开始小山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可是,听着,听着,小山额上冷汗不断溢出,喉咙干涩。

  这一刻,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做梦,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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