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小胡总带着她去洗手间冲凉水，路上嘘寒问暖的，宋之仪记着吴岚岚的话，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她才来得及管她的手，至此时，她的手也已尘埃落定了。
红红的肿肿的，那块皮肤早已不是通红的而是成了暗红的，也不再是光滑的，而是有些地方已经软了。
当然，疼这个事，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到底这个疼，有没有经历什么变化，何时最疼，她已经疼得分不清了。
她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小胡总呀。
刚回到部门，就被她的负责人抓住了，“你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
宋之仪当时也没有太反应过来，就照实说了。说她被胡总抓壮丁去会议室给他们倒水。
正在说着话，门被推开了，小胡总身边的助理，走向宋之仪，放到她面前一瓶药，面含笑意，温言说道：“胡总让我拿给您的，他专门嘱咐家里人送来的最好的烫伤药。”
宋之仪愣愣的。
然后就觉得负责人看向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谁知下午就听到人传，说什么新来的，勾引总经理，还使苦肉计。
第二天，负责人还专门召集她们小组的人开了小会，大体意思就是大家要把心思专注在工作上，不要想着走什么捷径，不要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走捷径？她宋之仪要是想走捷径，她现在早就当了豪门阔太太了，还要到这里给你们端茶倒水吗？
洗手间，茶水间，宋之仪都听到了这样的谈话。
新来的，不折手段吸引小胡总注意，满满的讽刺，满满的酸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之仪一脸忧伤地看着吴岚岚，“岚岚，你说我到底怎么得罪小胡总了呀。”
“你也别太沮丧了，小胡总不可能是故意针对你的。你看小胡总不是还给你送烫伤药了吗？”吴岚岚安慰她。
“你觉得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送我烫伤药，他是对我好吗？”宋之仪更加忧伤地说道。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做事没有准头，等时间长了，大家都忘了就好了。”吴岚岚说道。
下午的时候，宋之仪办事又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她倚着墙颇有些自嘲般地自言自语“我连你们雷副总都看不上，我看得上你们小胡总吗？”
“那当然。”
突然从斜后方传来的声音把宋之仪吓了一跳，“雷副总再优秀，他也是给小胡总打工的，两相比较，你一定把眼睛盯在小胡总身上了。”
“我没有。”宋之仪说。
“没有什么？没有勾引小胡总，那你解释一下你在人事部上班是怎么上到总经理层会议室的。”一人叉着腰，气势十足地质问她。
“解释不了了吧。”她们露出微微讽刺的表情。
“如何解释不了？你们看错了。我不是看上你们的小胡总了，我是看上你们的雷副总了，我到总经理办公层就是去找他的!”宋之仪也气势十足地说。
一票人震惊了，震惊地哑口无言的，就是要让你们这样都闭嘴的。
宋之仪撂下一句豪言壮语就转身走了，潇洒地只留给她们一个背影。
在小胡总的带领下，这个公司的风气还真是外放又活泼啊，想着她之前总是听到别人背后谈论她，没想到到这里来都是当面说到你脸上啊。不过宋之仪也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因为背后说她被她听到，她总不能再找到人家说回去，而当面说到脸上就比较好操作多了。她宋之仪再不要做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了。她要到B市来追寻她的爱情，未来还有太多风雨，她不可以再软弱。
下了班她让吴岚岚先走，然后她就去找Susan。
“Susan,雷总不愿意见我，我只好来找你。我对雷总有诸多的抱歉，他不愿意见我，我也没办法。虽然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代我转达我的歉意，让他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宋之仪客客气气地说。
“我看这就不必了。宋小姐这么惊才绝艳的人，是我们雷总配不上您，您能迷途知返是您的福气，实在当不得抱歉这个词。”Susan轻挑眼角，语气颇为嘲讽。
“Susan,我……”
Susan不理会她，转身就走。
之仪拦住她，“Susan，请给我个道歉的机会。”
Susan停下了，“宋小姐，你来道个歉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觉得道个歉就可以抚平一切伤害了？”Susan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身。
Susan站在她面前，她本就个子高挑，今天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在宋之仪面前，完完全全的俯视姿态。“而且，我也不认为，宋小姐真的有这种觉悟认识到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情。”
“因为他是雷震，因为他高高在上，因为他站在云端，所以他不会受到伤害，所以他哪怕受到伤害也无所谓。因为他强大所以伤害他无所谓。”Susan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宋之仪，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宋之仪为她气势所迫，几乎想要逃开。是不是跟在他身边久了，连助理都这么气场强大。
Susan重新站直身子，道：“宋小姐，只怕你现在也没有什么歉疚的觉悟。你只怕还在钦佩自己敢于拂雷氏面子的勇气，而不是困囿于伤害雷总的内疚。”
“Susan……”
“你不知道当时站在落地窗前的雷总，他的背影多么凄凉多么忧伤，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一天。我们天之骄子的雷总，就因为要娶你，承受了这世上头一次的羞辱。”Susan的语气里有太多的愤怒和不甘以及心痛。
“你也不知道曾经被雷总踩在脚底下的人如何在背后羞辱他，嘲笑他。”
“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他。宋之仪，你还不够分量，没人认得你，没人记得你，所有的恶意都指向他。”
“这世上的道歉，如果不是真心的，又有什么意义？这世上的伤害，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的话，那又何必活得这么小心翼翼。”
一个人压马路，想着想着走着走着眼眶就湿了。当时自己冲动之下逃出婚礼现场，其实最害怕的是她自己如何收场，她担心的是她自己。她觉得她敢逃雷震的婚，以后面临她的将是灾难，将是无比艰辛的前路，再然后是她的父母，无法交代，甚至会连累到父亲的企业。这些她都想到了，她想到的也仅仅是这些。她知道一旦她从婚礼现场离开，以后人生吃的苦，也许是她当时根本就无法预料到的，这些她都想到了，但她想着为了她的爱情，为了她的李殊不再伤心难过，她自己受什么苦她都不在乎。她独独没有想到，在这场逃婚中受伤最大的雷震，他该怎么办。他会怎样难过，他会怎样受伤，他会怎样被人嘲笑，他会怎样被父母埋怨。她想着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她走了就走了，他或许会愤怒，但不会伤心。他或许一时想不通，但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自认这一生没在感情上亏欠过谁，谁知到青春已逝的时候，却还欠了一笔感情债。不论是不是爱情，都是感情，就连信任，它也是一种感情。
想想她在和雷震的这段感情纠葛中，她的犹疑、反复就像一把钝刀，捅进去再抽出来，然后，最后给了一刀痛快。
对比雷震始终如一的坚定，始终如一地坚定地站在那里被她捅。
是的，她确实是像Susan说的那样，觉得他强大就不会受伤，可是，他再强大也是肉做的，他不会受伤吗？他不会痛吗？外界的风言风语就像利剑，她自己受不住，她就觉得别人可以受得住吗？
纷乱的思绪被电话铃声打断，“之仪，你还没来吗，人来得差不多了，快开始了哎。”
“哦，好的，我马上到。”
合上手机，宋之仪收拾一下心神，要去参加聚会。
她招手打了一辆计程车。
在目的地下了车，宋之仪站在酒店门口，却怎么也迈不进去了。别的无辜的人因为她受到伤害，她却没心没肺地到这里来追男人，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最起码现在不行，她给吴岚岚和张进各发了个短信说她临时有点事不过去了，然后就沿着马路走。
吴岚岚回了个哦，张进却马上回了电话，“宋之仪，你怎么搞的，我好不容易把李殊说动让他来参加同学聚会，你却说不来就不来了，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对不起，我真的去不了了。”
张进听到宋之仪低落的声音，也一下子软了，“哦，没事没事，你有事就算了。宋之仪，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公司临时有点事，我刚来，不好一开始就拒绝。”
“嗯嗯，你忙你的。不用担心，下次我来约他。”张进说。
“嗯。”之仪应了一声。
宋之仪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走着，直走到失魂落魄的人都觉得累了，饿了。她看着路边的餐馆，随便走进了一家，服务员问她几个人，她愣了一下，说：“两个人。”
服务员摆了两份碗筷，她点了四个菜，吃着吃着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当时，一时痛快一时冲动从酒店里跑了出来，虽然很害怕，可是当时再跑回去这件事就让之仪觉得很害怕。
做既然做了，就做到底，头也不回地离开C市，不去想怎么收场，不敢想。
身为受害者的雷震都那么受伤，那么身为她这个罪魁祸首的人的父母呢？
那场荒唐该怎么收场？
她爸爸如何？
她妈妈如何？
他们会怎样伤心，他们要如何跟雷家交代？
他们要如何跟亲朋好友交代？
顾双嘴里说的“父母都好，只是有些生气”，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
宋之仪拨通了顾双的电话，“双双，我爸妈怎么样了，你之前说的他们都挺好的话是骗我的吧，我都知道了，你不用骗我了。”
“啊，你都知道了？之仪，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是你妈妈拜托我不要告诉你的。她知道你肯定会和我联系，会从我这里探听家里的消息，她让我告诉你家里都挺好，我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你妈妈的事。你别担心，现在已经好了，已经出院了。”
宋之仪手机没拿稳掉到了地上，砰地一声。
“之仪，之仪……”
宋之仪捡起手机，“我在。”
“之仪，你不要担心家里，你妈妈当时是一急晕过去了，或许雷父雷母就是看着你妈妈气病了，也就没有再为难他们。他们就去雷家赔礼道歉了一次，他们并没有为难他们，这件事就算这样过去了，你既然决定了寻找新生，就不要再犹豫再后悔，成本已经付出了，就不要白白付出。”
“嗯，双双，我父母麻烦你多照看下，下次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顾双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几句话就套出来母亲生病的事。这对宋之仪来讲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宋之仪觉得脑袋都失血了，她的血液全部都聚流到她的双手上了，两双手到现在还麻麻的消不去。
宋之仪点了一瓶白酒，服务员都多瞅了她一眼。
第一次喝白酒，那么辣，一点都不好喝，她一杯一杯地喝着，一整瓶白酒就这样下肚了。边喝边流着泪，泪水滴到酒杯里再顺着酒喝进肚里。
她头重脚轻地走出饭店，沿着路随便走，就觉得晕晕的，路都走不稳。
她看到路边有棵大树，就把手伸过去想靠一靠。满肚子里窝着的一股气出不来，难受，她张嘴想呼出一口气，没想到张嘴就叫出了“妈妈”。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将去何处，一句妈妈出口，泪水倾泻而出。
“妈妈，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
“雷震，对不起。”
“伯父伯母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们。”
“老天爷，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求求你放过我的爸爸妈妈，放过那些无辜的人。”
于是，马路上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女子抱着一颗大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
有的人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有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素质。
有的人看了一眼走得更快了。
宋之仪对着一棵大树鬼哭狼嚎地耍酒疯。
父亲、母亲、雷震、雷父雷母她都忏悔了一遍之后，对着空虚，一只手抱着树，一只手做出张臂招呼的姿态，“李殊……”一个名字叫的百转千回荡气回肠。
路上，一个行人停住了脚步。
“李殊，你一定也讨厌这样的我，我一定让你很失望。”
那人朝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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