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果然是这样,一中的高中前三班是火箭班,后面的都是平行班。周毓被分到火箭班,她和余轻舟在平行班,三个人还是被拆散了。不过何茂松,他是考进一中的,成绩应该还不错,怎么也不应该沦落到大部分都是交赞助费才进的班级呀?
这时周毓从人丛里挤出来,看到叶铭简直快哭了。“我们没在一个班上了。”
叶铭无奈,校名难违,总不能让周毓好好的从火箭班退下来吧,她只能安慰她:“没关系,反正都在一个学校,我们还是可以一起上学放学。”
周毓叹了口气,看到旁边的何茂松,和他聊了两句,说话间三个人走到高一的教学楼,各自去找各自的班级。
23班门口贴了张牌子,上面有张模糊的照片,写着班主任名字:温霖。叶铭瞥了一眼,踏进教室。一进去她就觉得气场不对,怎么不对又说不上来,可能是自己在小小的家里封闭了一个暑假,突然来到人多陌生的地方,还没适应过来。
何茂松一直跟在她身后,刚开学位置还没有分出来,看叶铭找了个位置,他就挨着坐了下来。
“余轻舟好像还没有来。”
她的眼睛还在四处搜寻轻舟,就听何茂松这么说了一句。教室的位置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她坐中间,边上还没有人,就用书包给余轻舟占了个位置。
一时班主任不知道去哪儿了,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叶铭静下来打量周围的同学。大部分都是男生,长得高高大大,长手长脚,穿着打扮都很潮流,一脸的桀骜。
还有几个认识的,正聚在一起,嘻哈说笑,在初中就是有名的“问题男孩儿”,惹不起。
女同学也有,三两扎堆聊天,叶铭看其中好几个竟然还穿着超短裙,脸上抹了妆,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样一看,23班是怎样一种成分已经一目了然了。她一颗心沉了几分,瞥见身边安静得快化成空气的何茂松,问了句:
“我听说你考得很好啊,为什么会被分到这个班来?”
“因为这个班的班主任是我小舅舅。”何茂松冲她很孩子气地笑了笑。
“可是这个班……”叶铭有点不忍心评价她将在此渡过三年的班级。
“我从小就和我小舅舅亲。”
听到这个回答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前就听何茂松说过,他从小是让乡下的外婆带大的,初中才来市里读书。初中伊始时,他是三句不离“外婆”,“小舅舅”。
虽然知道班主任和他是舅甥关系,但人一进来,叶铭还是小小地惊了惊。都说外甥像舅舅,也没他俩这么像的,一样一式秀气文雅的眉眼,三十一二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温霖的嘴角有些下垂,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什么也没多说,一来便面无表情地叫前排的男生打扫卫生,又派几个高大个儿去搬教材,似乎天然有种能让人静下来,听他说话的力量。直到他简略地讲完报名流程,讲台下面一直很安静。
等他说出“排队”两个字时,人群才又重新骚动起来,大家拿出准备好的钱,照片,挨个到讲台,没多会儿余轻舟终于来了。
她一进教室就看到叶铭,径直走过来,到叶铭给她占的位置坐下。
“宝贝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给我占座位的!”她一边说一边搂过叶铭的脖子,意图要在她脸上香一口。
被叶铭极其嫌弃地避开了。
报名结束后是住校生找宿舍搬东西,这一天就没什么事了,只等明天一早开始军训。叶铭把书放进抽屉里,准备回家,但不知道周毓那边怎么样了。
1班在四楼,她在二楼,如果上去,指不定会遇到那个人。本市的中考状元啊,不在一中最好的火箭班,能在哪里呢?
“轻舟,你上去帮我看看,周毓她们班放没有?”
左顾右看,她只能戳戳余轻舟的手臂。
余轻舟嘟了嘟嘴,“要去我们一起去呀。听说1班不少帅哥呢。”
“我不想上楼。”
“为什么?”
叶铭忸怩起来,半天憋出个理由,凑到余轻舟耳边轻声说:“痛经呢。”
余轻舟听后一幅了然于心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叮了一句“多喝热水。”起身往教室门走。
“你怎么还不走呢?”叶铭坐在原位,看何茂松不紧不慢地收拾课桌,又拿着纸巾把她的桌子也擦了一遍。
“等我舅舅。”何茂松抬头,不经意间和她对视了一眼,耳根子悄悄地红了个透。
“叶铭,你留长头发挺好看的。”同学三年,他看她一直是齐耳短发。
“好看有什么用?打理起来老费时间了,我一会儿回去就把它剪了。”
何茂松知道她一向惜时如金,听她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就是心里可惜。长头发的叶铭多美呀。
一会儿余轻舟回来,说1班的老师还在磨叽,提议到楼下等周毓。
叶铭不想碰到那个人,如果在楼下等,一会儿大家都出来,说不定会遇上,还是先走一步比较好。
“轻舟,我想起来我得去剪头发,先走了。你待会看到周毓和她说一声。”
余轻舟撇撇嘴,说道:“就你那短毛有什么可剪的。”
叶铭没回应她,直接说了声“再见”,背着书包逃也似的离开。
中午叶铭爸爸回家,惊奇地发现女儿终于愿意吹吹空调了。
“铭铭?出来吃饭了,妈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和狮子头,爸爸刚去饭馆端回来。”
叶铭背对着门,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嗯”了一句,等爸爸走开去厨房,才爬起来冲到厕所洗脸。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容,两只圆圆的眼睛浮肿着,刚剪的短发根根耸立,张牙舞爪,没有一点少女感。
她洗完脸才发现,卧蚕上有一片小小的红点,怎么也洗不掉,眼睛肿痛,觉得应该是之前蒙在枕头上哭,哭着哭着又压着枕头睡着了,才压出了这么些小红点。
吃饭的时候只好埋着头扒拉,怕被爸爸发现。
明明对着的是碗里白花花的饭,脑子里却想起那个人的脸。
薛宸,本市的中考状元,那个清冷瘦削,偏偏有双撩人桃花眼的少年,那个在初三让叶铭想得多过书本的人。
上午她报完名下楼,好巧不巧地遇到1班放人,楼梯拥挤起来,无数人头攒动中,她还是一眼就看到那个少年。
他薄薄的嘴唇闭成一条线,没有表情时不下垂也不上扬,带着种冷静的残酷,眉眼清冽。叶铭挪不开眼睛,把短短几秒无限延长,不然怎么看得够?
直到薛宸的目光和她相撞,像天雷勾动地火,她觉得自己的血一定是沸了,正在身体里一路疾速流淌,一边“砰砰砰”地炸开一朵朵滚烫的血花,一直炸到她脑袋。
他记得我吗?
问过他两次题,和他说过几句话,帮他找过丢失的作业本,曾经一次考试坐在他后面的叶铭。
只那么一秒,那双桃花眼淡然地离开了叶铭的脸,认认真真看路去了,桃花眼的主人走过她身边,像走过其他无数同学一样,淡漠冷静又残酷,丝毫不知道离他半步之遥的一颗少女心,正为着他的一个眼神,摧枯拉朽开出了满山的百合花,也因为那个眼神,刹那间荒芜死寂,回到了混沌初开的黑暗。
叶铭想起来了,问他题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冷静地看着草稿纸把演算的过程写下来。考试传卷子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他不知道帮他找到作业本的人是谁,他把和他说话的人一概分为同学或者老师。
这个初三下学期从天而降的转学生薛宸,从来不认识她叶铭。
麻木地走到理发店,她让理发的小哥哥把头发剪到耳朵以上。
冰冷金属和柔软发丝作用的声音,厚着脸往她心里直钻,叶铭忽然躁-动起来。明明他对自己很温和地笑过,考试的时候他忘带圆规,是转过头来向自己借的,不是找前面左右的其他同学借。明明他写完演算过程后,还问过她“看懂了没”。
至少她时时观察,他是不常对谁笑的。
剪完头发叶铭就狂跑回家,心口堵得荒,蓄了汪-洋一片说不清的情绪,“哇”地一声从眼眶奔涌出来。
哭完她又觉得自己很傻,太傻了。整件事情很明显,至始至终都是她自己在自作多情,顶着中考的压力执着地把精力倾注于虚无的幻想。
叶铭冷静地剖析,像薛宸的薄唇眉眼一样,冷静到残酷。那个漠然的眼神,刀刃一般把少女的心事切割。背上颈上还有不少头发,短而硬地扎人,她一怒之下把空调打开,冷风吹到脸上的时候,一切似乎清明了许多。
爸爸又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睡着前下的那些决心忽而飘到脑海,那张清峻的脸渐渐模糊,面前是妈妈做的,红彤彤洒着芝麻粒,梅子样酸甜的糖醋排骨。
高一上学前一晚,叶铭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这么一句话:“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的闹铃“叮铃铃”地把她闹去学校,上公交车时,发现挤挤挨挨的人群里不少穿迷彩服的,叶铭听到旁边有大人议论:“哟,这些高中生又开始军训了。”
“叶铭,你抹防晒了吗?”周毓一路都微微皱着眉,嫌军训服质量太差,糙得硌皮肤。
叶铭摇摇头。
“你不抹防晒霜?”她显然很吃惊,赶紧取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瓶乳液。
“不用了,不是有帽子挡着的吗?”叶铭觉得麻烦。
“帽子能挡紫外线?你要是不抹,等军训结束就成黑炭了。”
“黑炭就黑炭呗。”
周毓看她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又发现她剪回齐耳短发,仿佛有心要做个苦行僧,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只求有朝一日修成正果。
进教室发现大家都很兴奋的样子,女同学们互相尝试对方的护肤品,交流防晒心得,男同学满教室疯跑,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叶铭还没走到座位,就看到桌上放着个口袋,在初秋的早晨兀自升起一片乳白的淡雾。
“你又买早饭了?”
何茂松在看<>
一边咳一边站起来让叶铭进去。
这理发师怎么搞的?女孩子的头发剪得跟刺猬茬似的。
叶铭坐下,他还在咳,是呛得太厉害了,咳得面红耳赤,惊天震地,前排几个认真交流护肤心得的女同学,也停下了手中的事业,转过头来打量他。
一张脸连着耳根子都成了粉红色,叶铭叹了口气,伸出手掌帮他拍背。
其实没有什么用。过了会儿何茂松止住了咳嗽,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说,你怎么又买了?”
叶铭指了指袋子。她看包装就知道是那种小兔包子,白乎乎的圆成一团,初中他常买,里面包的是豆沙。
“我吃过早饭了。”
“没关系,你饿了就吃,不吃,也没什么。”何茂松说话都不看她眼睛的,侧着一张秀气的脸庞,只盯着摊开的〈博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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