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气孩童落拓刀
林狗儿长啸之后,心中大感畅快,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一股似有形似无形的力道,这力道澎湃充沛,任随心意流转。
柳青青的声音从外面正堂传来:“喂!你怎么回事?叫什么叫?被吓傻了?”
林狗儿道:“痛快!好痛快!情不自禁想叫一嗓子。”说着话往外面走去,感觉身轻如燕。
柳青青上下打量他一番,疑道:“你这人奇怪的很,那个道士跟你有仇吗?他死了你却痛快。”
林狗儿道:“我可不是因为他死了才觉得痛快的。我是看了他面前写的那一张东西,不知不觉的就……”
柳青青霍的站起身来,道:“那张东西果然是什么秘籍吗?我再去看看。”
参星诀与世间所有功法都不相同,甚至从根本上便背道而驰,柳青青看了半天,直把眼睛都瞧花了,终于摇摇头,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我看就是老道士随便画的,比涂鸦还不如,没个章法,你能看出什么?”
林狗儿自己也是糊里糊涂,说不清楚。
柳青青索性把那参星诀随手一丢,道:“我要找一柄宝剑,我娘说剑柄和剑鞘是银色的,剑锋却是碧如秋水、利若险峰,叫作青峰剑。你帮不帮我?”
林狗儿道:“我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你是我师父,徒儿当然要遵命了。”
柳青青笑道:“好,这才是乖徒儿,等找到宝剑,师父给你买糖吃。”
夜色更深,好在明月高悬,无云遮蔽。两人不熟悉铁剑山庄的构造,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闯,走来走去,却是一无所获。
柳青青累得脚疼,正要抱怨,忽然听林狗儿说道:“有人来了!”
林狗儿一身内力此刻在参星诀的引导下浑然一体,随心念流转,其听力更上一层楼。
这时山庄之外,脚步悄然,正有一个身影接近。只是林狗儿隔了三道院墙,竟然还能听到,内力修为,只怕举世无双。
柳青青问道:“你怎会知道?来人在哪?有几个人?”
林狗儿道:“好像就一个,在庄外门口正要进来,咱们去瞧瞧?”
柳青青道:“不要吧,我只想找到青峰剑,不想节外生枝。”
林狗儿不知道什么是“节外生枝”,茫然问道:“借什么纸?”
柳青青与他相处时间稍长,已知道林狗儿不学无术,叹了口气,说道:“是节外生枝!不想惹上别的麻烦。”
“哦。”林狗儿点点头,说道:“那你等着,我去看看。你不想生枝,便由我去生枝好了。”
林狗儿说罢,便往前院走去,只走出两步,柳青青便跟了上来,这死庄寂夜好瘆人。
铁剑山庄门院,铁残虎尸体一旁,跪倒一位年轻人,一身农夫打扮,却透出一股器宇轩昂,不是铁流青又是谁?
铁流青白日里被张火火毒倒,便由剑阁双侠保护,虽然得到灵药解毒,但这药力毒力皆是霸道猛药,铁流青吃药之后便立即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铁流青已在梁州城里,仙居客店。
剑阁双侠中的姜风中了一击朱砂掌,其师妹洛菲菲全力助他逼毒,铁流青思维敏捷,立刻判断出铁剑山庄必是大败一场,心中牵挂父亲和叔叔,于深夜之中回到山庄,不想进门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叔叔的尸体。
林狗儿与柳青青隐于暗影之中。柳青青悲叹一声:“怎么今天全是苦命的人儿。”
林狗儿提议道:“要不咱们去安慰一下他吧。”
柳青青小声说道:“不,不行……那个尸体不是你打死的吗?”
林狗儿急道:“怎么能这么说?他打了我一掌。我可没碰他!跟我没关系!”
柳青青小声哼了一下,说道:“你自己内力有多深,没数吗?那个人打你一下,骨头都崩出来了,跟你没关系?”
林狗儿一想也是,只好老老实实在阴影里藏着。其实当时铁残虎已是回光返照,纵使不被林狗儿的内劲反震,也是死路一条。
柳青青自有一番心思,心想这铁流青一定知道家中最为宝贵的藏剑处,说不准便要去打开,可一但被他发现我们这两个外人在,怕就不会了。
只见铁流青哭罢一阵,将铁残虎的尸体抱了起来,继续往里走去。
等待铁流青的是什么?林狗儿心中不忍,闭上了眼睛,突听得一声惨叫,虽然有心理准备,却也心头一震。
“啊!”撕心裂肺。
柳青青拉着林狗儿往院里面走去,藏在门后。
铁流青状若癫狂,不住的翻找尸体,林狗儿知道,他在找铁曲龙庄主的下半身。
月色,冷若冰霜,更是无情,看着人间的悲剧,漠然。
山风,撩拨伤痛,吹开血腥,却吹不散这撕心裂肺的痛。
泪水,已不再外涌,浸入心间,凝成纯粹的仇与恨……
悲声稍歇,摇摇晃晃,铁流青站起身体,从东侧的侧门,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铁残虎与铁曲龙的遗体倒在地上,与其他的尸体一般无二,再无人问津。
“走。”柳青青轻步悄步,循着铁流青的路径跟上。
林狗儿亦步亦趋。
经过东侧别院,离开山庄主体,建筑渐渐消失,所有人工的痕迹,只剩下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两旁树木如同执戟卫士,伸出枝丫臂膀,拦住去路。
林狗儿不得不弯腰行进,好在这条路并不曲折,也无岔口,只稍有弯折,反倒帮林狗儿与柳青青两人避开了铁流青的察觉。
柳青青忽然止住脚步,身后林狗儿刚俯身躲过一只树干,恰撞到柳青青的背上,正要出口道歉,一只玉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说话,你看。”
顺着纤柔玉指,林狗儿见到前方已是青石路的尽头,两侧都是突兀岩石,正前方面向陡峭山壁。
铁流青立在那里,不知要干什么?
铮!
长剑在山壁之上划过,刻画一道深痕。借着月光,林狗儿见到此刻铁流青手持的那一柄剑并非是无锋,而是铁曲龙的配剑。适才他在铁曲龙的残躯手中见到过。
那柄剑与月光融为一体,缈如轻烟。
铁流青将宝剑平举,缓缓刺入山体,只露出剑柄。
咔咔咔咔咔……
机关触动,一道门径展现在眼前。
铁流青纵身踏入,即刻被黑暗吞噬。林狗儿正待跟上,柳青青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说道:“等一下,我们不知道那洞中什么样子,又黑又暗的,不如我在这里看着,你去找个火把什么的。”
林狗儿道:“洞中暗无天日,一定会备下火把的。”
柳青青犹豫一阵,还是道:“等一下吧,等铁公子出来了再说。不然见了面,却不好说话。”
良久。
没有一丝动静传来,那洞口依然保持着如初的黑暗,和如初的缄默。铁流青也没有再出现,仿佛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永远不会回头的路。
“怎么还不出来?”林狗儿打了个呵欠,伸了伸腰,一跃坐到粗壮树枝之上,道:“天都快亮了。”
柳青青也觉的疲倦,初时的紧张和兴奋,被时间、明月、山风,渐渐磨的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聊的等待,将一日一夜的疲惫尽数引发,透入身心。
“不等了!咱们进去看看。”柳青青走倦生倔,心里堵的生气,倒要看一看这洞里的乾坤。
林狗儿深深吐纳一口气,随即来了精神,一跃落在柳青青前面,道:“是嘛,早就该进去,白白等了一晚上。”
柳青青吃了一惊,心道:“他的轻功……难道之前是有意隐瞒?”
林狗儿在洞口附近摸索一阵,果然有一捆火把待用,随手抽了五根,将一根交给柳青青点燃,其余四根随时备用。
通路缓缓向下,却大幅度的转弯,林狗儿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转过去会是什么模样,约半盏茶的功夫,林狗儿迎来了一阵明晃和酷热。
藏剑室。不知这里为何有一尊火炉,吞吐着白底青苗的火焰。这火炉在藏剑室的中央,四周石壁未经雕磨,坑洼突兀,不过空间倒是极大。
柳青青咳嗽两声,道:“这是什么?怎的会有一个大火炉?难道这是铸剑处?”
林狗儿环视四周,道:“好多,好多剑!”
柳青青闻言大喜,目光一转,即刻发现那一柄青峰剑。不知为何,这里所有的藏剑都除去了剑鞘,青峰剑碧色秋水一般的剑身上被映作炭红。
“在那里!”柳青青说着跃上石壁,随手一摘,将青峰剑拿在手中。
林狗儿绕着巨大火炉转了一遭,奇道:“铁流青呢?他不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从顶上突然传下一阵狂笑。
“哈哈哈……”
林狗儿与柳青青都是一惊,抬头去看,只见一抹赤芒激射而下。
“林英雄?哈哈,林狗儿!你也对我铁剑山庄图谋不轨!”
赤芒稍弱,露出一人。周身焦臭,眉发尽燃,一张面皮只如经历炮烙之刑,破烂狰狞。
“铁公子?”柳青青颤声问道。
那人看了一眼柳青青,随即怒喝:“血手堂!”一剑刺出,赤芒大盛。
“我不……”柳青青来不及辩解,这一剑已然刺到面前,急忙架青峰剑格挡。
铿!青峰剑应声断作两半。
“不要伤她!”林狗儿此时已经赶到柳青青身前,双手向上一举,体内真气澎湃涌出。
“啊!”那人惨叫一声,直飞出去,又作一团赤芒,眨眼间不见踪影。
“我的……剑。”柳青青脸色苍白,一半是吓得,一半却是因为青峰剑得而复失,而且是永远的失去了。
柳青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林狗儿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先将她带回仙居客店。问了掌柜的,才知道洛菲菲与姜风已经于昨夜离去,却留下两匹马,要交给一位姓林的客官。
两人歇了一天,柳青青哭了一整天,说要回河北道墨雨山庄。林狗儿放心不下,与其结伴而行。
这一日风凄云惨,山愁水淡。虽是夏日,淅淅沥沥的小雨却也令人生寒。
林狗儿与柳青青骑着马慢慢行进,不避风雨,只盼心头的压抑与阴霾,能被冲洗一番。
他们一路向北,如今已近长安,那里为京师所在,普天之下极尽繁华之地。虽仍有两日的路程,沿途所遇之镇铺,竟俨比梁州城还富丽几分。
云阴日暮早,恰遇上一个小镇,名曰:杜庄。是个村子,却高起三层楼阁,沿路明灯亮照。虽然规模不大,但是五脏俱全。
两人寻了一间客栈,叫作河阳客栈。先要了两间客房,换过衣服,一身干爽。林狗儿这才与柳青青下楼吃饭。
墨雨山庄在河北道与河南道交界,接下来的路该折而向东,算来还要有半个月的光景。
林狗儿始终难遣心中郁闷,要了一坛酒来饮,柳青青却抢了过去,猛灌两口。
“咳咳……”柳青青被酒水呛到,林狗儿笑了笑,正要去取酒坛,忽然一只枯槁的大手伸了过来,拿起酒坛,二话不说,仰头便往嘴里倒。
“啊,好酒。”这人是个老道士,破破烂烂的老道士。
“喂,你是谁啊?怎么抢我的酒喝?”林狗儿起身指着那人说道。
这老道士一丛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道袍破破烂烂,头发也披散着,若不是他周身洁净,与讨饭的叫花子却也没两样了。
“小鬼,道爷我是终南山楼观派的通微道长,”说着话又灌了一口酒,“座下二弟子,梁正德。”
林狗儿道:“我管你是谁,你还喝!”上前一步,伸手去抢。
梁正德右手举着酒坛不住往嘴里灌酒,左掌朝林狗儿随手拍来,看似轻描淡写,林狗儿竟不能躲开,只得出右掌与其相对。
双掌一抵,林狗儿纹丝不动,梁老道却是晃了两晃,“噗!”的一下子,满口酒都给喷了出来。
“至于吗你?”梁老道埋怨,“喝进去的酒又让我吐出来。哼!告诉你,我这一掌只使了三成力。”
林狗儿心道:“老子一成力也没用。”摊开右手,说道:“还来!”
梁老道直摇头,说道:“本来道爷只想喝几口酒,这一次让你个小娃娃对掌胜了一筹,让这许多人见到了,我还能有面子?不行不行,道爷我这一次用五成力,小娃娃你再接我一掌!”
不待林狗儿答不答应,梁老道这一掌便缓缓拍来,竟也夹带风声,林狗儿心想:“我不欺负你个瘦老道士,也用一半的力道。”
两掌交接,嘭的一声响,众人都是一惊,转头去看,林狗儿仍是一动未动,梁老道却给震的双腿一软,坐烂一张板凳,啪的墩在地上,好不狼狈!
哄堂大笑。
梁老道满脸通红,站起身子,怒道:“你个娃娃不知好歹!老道士跟你喝酒,你竟把板凳都给打烂了,捉弄老道士,不行!这一次咱要全力以赴了!”
林狗儿冷笑一声,内力灌注右臂,叫道:“接掌!”这一次却是先发制人。
两人若是对敌,梁老道蛮可以避开这一掌,然后再行攻击。可之前说好了要比拼掌力,对方又已经接了自己两掌,纵使林狗儿这一掌毫无招式、破绽百出,梁老道也得自己对上。
“着!”梁老道出掌来对,果真用了十成功力。
嘭!咔啦哐啷。
两掌刚一抵住,梁老道右手酒坛便破裂炸开,噔噔噔噔退了四步,刚一站稳,“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淋满衣襟。
“好掌力。”梁老道起身说道,拱了拱手便走开了。
“厉害!不知阁下刀法如何?”这声音干板剁字,连珠似的蹦入林狗儿的耳朵。
林狗儿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人已经坐到桌旁,风尘仆仆,衣衫落拓,手里攥着一个皮质水囊,面容黝黑削瘦,目含精光,如同一块突兀坚毅的石头,让人不能忽视。
“我……不会使刀。”林狗儿坐下说道,他本爱交友,只不过刚才的老道士夺酒无理,他才生气。
这黑小子咧嘴笑道:“可惜,可惜!极好,极好!”
柳青青不禁一笑,说道:“奇怪,奇怪!”
林狗儿也觉得奇怪,问道:“怎么可惜了,却又极好呢?”
这人说道:“可惜的是,你不会用刀,我何阳号称刀狂,最爱与人比刀法,你掌力虽强却不会刀法,便比不成,岂不可惜!”
林狗儿道:“原来如此,那怎么又极好了呢?”
何阳说道:“你既然与我比不成刀,咱俩个便不用你死我活,我佩服你武功高,与你交个朋友,适才见你嗜酒如命,极好!极好!”
林狗儿心中疑惑:“比试刀法,怎的就要你死我活?”
柳青青学着何阳的样子,道:“可惜,可惜!”
何阳问道:“怎么?”
柳青青道:“可惜他一掌把酒坛子都给震碎了,既然嗜酒如命,岂不是半条命都丢了,可惜呀,可惜。”
何阳摆摆手,说道:“哪里的话?这小店里的酒绵软无力、又甜又酸,西凉男儿瞧不上,你来尝尝我的酒!”说着话,将手里的皮水囊递给林狗儿。
这水囊,不,酒囊。少说有三五斤酒,林狗儿倒了一碗,只见酒色混浊,黄澄澄、白茫茫。
“咦!”柳青青皱起眉头,说道:“你这一袋子都是泥汤,哪里是人喝的?”
何阳哈哈大笑,取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大叫一声:“好酒!”
林狗儿也端起酒碗,咕咚、咕咚饮了下去。只觉的干冽刺激,一团火焰直烧到肚子里面,道:“好烈的酒!好烈的酒!”
何阳心中一喜,道:“不错!男儿这一生,便要饮烈酒,驯骑烈马,讨个火烈的女人当老婆,快意恩仇,生死度外!”
正谈的高兴。忽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谁伤我徒孙!”
众人寻声看去,却是梁老道去而复返,只见老道士恭恭敬敬的低头垂手,身畔一旁趾高气昂的,却站立着八九岁的一个孩童。
这孩子拍了拍梁老道的屁股,说道:“乖徒孙不要怕,看今天你太师叔给你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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