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药膳鸡汤


  月19日,一个不起眼的能剧团悄无声息的进入平安京。

  “哎呀,你们这个时候来就对了!”

  城下町的旅馆老板娘热情的将他们带到二楼的空房间,“东军和西军在上京对峙了十来年,房子烧毁后重建,重建后又被烧毁,那么多人没了住所,只能去神社寻求托身之处,上面的大人物们都不会为我们这些平民想想。好在这场仗终于结束,我们也可以正常做生意了。”

  许久没见过外地人,看板娘一高兴就多说了两句,“好了,就是这里。”她推开房门。“这个房间符合各位的要求,旁边还有一个套间。”

  “很宽敞很干净。”药研扫了一眼房间,回过身对老板娘说道:“谢谢了。”

  “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说就行。”话毕,看板娘目光飘到了信草脸上。

  这一路她偷偷看了信草好几次。

  “这位客人,您这面具……总戴着会不舒服的。”

  何止不舒服,走在路上怕是会被人当傻子看。

  “脸上有烧伤,拿下来会吓到别人。”信草言简意赅道,语气却很温柔,瞬间中和了面具带来的凶恶感。

  听她这样说,老板娘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她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

  一行人就在城下町的旅馆住了下来。

  晚上,信草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些故人旧事像电影般在她脑海里一遍遍不停的播放,她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整理好衣服,她蹑手蹑脚推开小套间的门时,听到狐圆圆在身后问她:“月下散步?需不需要我陪你?”

  “不用,你睡吧,明天说不定有一场恶战。”

  狐圆圆闭着眼睛,嘟嘟囔囔道:“那你别去找这个时代的自己啊。”

  “放心吧。”

  信草扔下一句话,出门了。

  她抄着袖子,漫无目的的沿着鸭川河岸走着。月光澄然如水,依稀可见远处清水寺附近的群山,而群山环绕的寺庙,已经在之前的战乱中被烧毁。

  很快,它就会浴火重生。经历过无数次的烧毁重建,才有后世的清水寺。它的命运和这个世界一样,即使曾经遍布疮痍,也能百折不挠,生生不息。

  信草在河边寻了处纳凉台,面对鸭川坐下,河岸边的居酒屋还未打烊,迷离晃动的灯火映在清澈的河水上,也照亮她脸上的面具。

  夜色寂寥,冷风料峭,黑色的般若面具倒映在川流不息的水面,影影绰绰,看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信草注视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良久,慢慢伸出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绳子,将面具从脸上取下。

  “这样看上去顺眼多了啊……”她喃喃道。

  身后传来脚步和说话声,踉踉跄跄,骂骂咧咧,两个刚刚在居酒屋醉生梦死的大汉互相搀扶,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什么,慢慢接近信草所在的纳凉台。

  信草遗憾的叹了口气。

  刚把脸晾出来没一会,又得藏回去了。

  她戴好面具,打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刚站起身走了没几步,就被那两个醉汉拦住。

  “女人?”

  他们发出嘎嘎的粗野笑声。

  “这个时间地点出现在河边的女人,想也不是什么良家子,遮住脸是不想做生意了吗?”

  其中一人伸手要将她的面具扯下,手腕忽然被信草握住。

  她歪了歪头,语气无奈,又带着叹息:

  “我说,活着不好吗?”

  话音刚落,身后男人抽出贴身携带的短刀,朝信草挥下。

  信草一动未动。

  “啪嗒”一声,面具系带被刀切断,般若鬼面掉落在河堤上。

  居酒屋门前灯笼在风中晃动着,她微笑着立于残月之下,清雅秀致的面孔一半沉在黑暗里,一半沐于明光中。

  “让老子好好看看——”醉汉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壳。

  他倒退一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指向信草,“鬼!你是恶鬼!!救命啊——”

  连同伴都不顾及,他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信草身后,那个拔刀的醉汉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用刀鞘敲了脖颈。

  “审神者大人。”药研一步跨过倒在地上的男人,快步走到信草身边,“抱歉,我来晚了,您没事吧?”

  “没事。”信草弯腰捡起面具,拍了拍上面的灰。“你怎么出来了?是我出门的时候把你们吵醒了吗?”

  “不,我根本没听到您的声音。”药研顿了顿,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做了个梦,之后再也睡不着,下楼想找点水喝时值夜的小哥告诉我您出门了,我怕您有危险,就……还好找到您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的微微凌乱,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气息还有些不匀。

  ——大概找了很多地方吧。

  “我就是睡不着,随便出来逛逛。”信草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药研蹙起眉,不赞同道:“这里毕竟不是您的时代,就算是随便逛逛,最起码也要带上一个人,谁知道会遇上什么危险。”

  “是是~”信草满口答应道:“我记着了,下次不会单独出门啦,一定会叫上药研的。”

  药研目光落在失去知觉的醉汉身上,“跑掉的那个人为什么叫您‘恶鬼’?”

  “谁知道呢?”信草举起鬼面具,用手指弹了一下,笑容很是无辜,“可能是看错了吧。”

  “……是吗?”

  药研狐疑的看了眼信草,却不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为了打破沉默,信草率先开口:“药研之前做了什么梦?噩梦吗?”

  “不能算是噩梦吧,我梦见当我还是一把刀时,我的几任主公。”药研笑了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可以穿透药研却不会伤害主人的忠义之刀。”信草偏头看向药研,“感觉既可靠又温柔呢。”

  药研却摇了摇头。

  “曾经拥有我的主人,一人被政敌谋杀,两人死于自杀,包括这个时代的畠山政长。而赋予了我人类身体的审神者,也在十七年前为天下苍生牺牲。”

  “名声再响亮又如何,他们都死了。”他垂下眼,轻声道:“不会伤害主人的刀,也是……救不了主人的刀。”

  信草抿了抿唇,沉默不语。这个时候,她应该说点什么的,安慰也好,转移话题也好……可张了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斟酌良久,终于开口:“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的药研了。”

  药研一怔,随即笑了,“是,我现在有手有脚,能做很多事,不会再让我的主人像他们那样,过早离去。”

  他忽然停住脚步。

  “即使安慰人的功力不怎么样,我也不会让你在这里死掉的。”药研抽刀横于胸前,轻轻道了句,“大将。”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现在三米外,手中短刀迅速洞穿敌打刀的胸口。

  河边的店铺已经打烊,月色成为唯一的光源,忽然出现的时间溯行军截断了两人的前后路。

  信草站在原地,唇角微弯,眸映霜月。

  “承蒙关照,药研藤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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