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一、
“尊主，已经准备好了。”
戟夜看了眼自信的林鼐，略微一颔首。
坐在一边的连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末了眉宇间还有些担忧，“只是这样，势必会引来仙界的人。”
“樊何不是有剩余的部下吗？”戟夜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酒，“不听话的那些。”
连城先是不解地皱了皱眉，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然后惊喜握起拳头砸在自己的掌心，“原来如此。”
连城朝戟夜拱了拱手，“魔尊真是好计策。”
戟夜没有回话，而是伸出两根手指示意凌风将东西拿出来。
凌风微一点头，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摊平放在半射面前。
连城拿过纸，仔仔细细地阅读了上面的内容。
无非是些两界和平条文，连城没有什么意见，当下签署了协议。
“如此，合作愉快。”
凌风将纸张收好，戟夜朝半射略微一颔首。
珠帘掀起又落下。
在珠帘落下的一刻，连城偏过头看了眼平静地坐在凳子上的戟夜，他的脸在氤氲香雾中朦胧不清。
万不可与其为敌。他想。
与蒹白商量好的出人间之后的第二日，棠幽到月华枝所在的厢房时，里面没有人。
她踏进房间，四处逛了逛，看看房间的摆设。
逛着逛着，走到了书桌前。
书桌上正平放着一幅画。
画上漫天花瓣，少女正负着手，笑吟吟地在花雨中漫步。
“啧，这小山茶居然在画我。”
棠幽将手指轻抚在宣纸上，余光瞥见画上空白处的题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唔？”
棠幽左看右看觉得不对，然后提起毛笔蘸上墨水，仔细在宣纸上题字。
月华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棠幽拿着毛笔对着书桌窃喜的画面。
犹如落入陷阱般慌乱。
月华枝迅速跑上前将画卷折了几折抱着怀里，脸颊滚烫，不敢看棠幽。
棠幽将毛笔放好，“你这字题的不好。”
月华枝心里一凉，紧咬着唇没有回话。
棠幽慢吞吞地从书桌绕到月华枝面前，“画的明明是花，却题了山木枝，这不是矛盾吗？”
月华枝一下错愕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棠幽以为自己说对了月华枝的粗心大意，于是有点得意道：“所以我给你题了别的字。”
月华枝咽了咽口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拉开画卷的一角，看到自己原本写的诗被笔墨划掉，旁边题了一句——花影醉人人醉花。
“这几个字真是耗尽我毕生所学啊，你有福了。”
月华枝被棠幽弄得哭笑不得，“这个笨蛋……”
“什么？”
月华枝转过头看到棠幽近在咫尺的脸，立刻不自然地偏过头，将怀中的画卷收拾好放在画筒里。
“说春天又要过去了。”她轻拍了自己胸口，澎湃的心跳声渐渐平缓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带着极淡的失落。
棠幽闻言，转头看了看浓密的枝叶间，漏着明晃晃的光斑。
“真快啊，一年一年的。”
月华枝已经平静下来，问：“你来做什么？”
棠幽回过头给月华枝一个大大的微笑，“我要走啦。”
“走？”月华枝的拔高了声调，往前跨了一大步。
“明日一早跟先生去人间游历。”
月华枝松了一大口气，没好气地看了棠幽一眼，“就不能好好说话？”
棠幽笑嘻嘻地凑近她的脸，“你刚刚是在担心我吗？”
月华枝脸色一沉，“厚颜无耻。”
棠幽弯下腰嗤嗤地笑着，直起腰，伸手抛给月华枝一个东西。
月华枝下意识地接过来，一看，“这！这这这……这是……”
棠幽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就让它来陪你练剑吧。”
月华枝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用千年灵元炼制而成的人形灵偶，内含千年的功力，想如何使用都行。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
“给你不正合适吗？”棠幽往前跨了几步，“我回去了，回见。”
月华枝看着棠幽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撇了撇嘴，“哼，我也不是很稀罕这送别礼的。”
话虽这般说着，双手却紧紧攥紧了手中握着的物什。
蒹白和棠幽来到青城时，正是谷雨时节，酥油似的雨洒满整片青城。
二人分别化成之前在天姥山下集镇的模样，撑着油纸伞在路上走着。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匆匆路过的行人擦着油纸伞经过，有人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有人会回过头细语一声抱歉，有人会粗鲁地回过头咒骂一声不长眼……
棠幽低头见鞋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先生，这是哪里？”
“青城。人仙二界的交界处。”
“哦……”棠幽抬起头四处看了看。难怪……我就说有点眼熟，原来我要到的是这个地方……看来之前因为伤得太重，没法过来所以滞留在棠梨林了。
蒹白停住脚步回过身，见棠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累了？”
棠幽张了张嘴，本想说不累，但是又转念一想，说：“有点酸～”
蒹白看她尾音转了个弯，撒娇撒的有点明显。只是前些日子她太消沉，如今这样蒹白也没有责怪之意，而是耐心地走上前，“怎么会酸的？”
棠幽见他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一颗柠檬。”
“又胡闹。”蒹白抬手点了点她的脑门，本想板起一张严师的脸，又实在抑制不住眉眼间闪烁的笑意。
棠幽知道这点小把戏，蒹白是不会生气，于是又扬起一张笑脸。
二人正说着，前方突然起了喧闹声，“让开！不想死的通通给老子让开！”
二人往声源处望去，迎头而来的是一位穿着布衣的男子，慌张地在雨中不要命地奔跑着。他的身后是几个挥着皮鞭骑着马的壮汉，马蹄声踏着水哒哒响，正往二人的方向奔来。
二人面色不动，移着步子退到街边。
来之前蒹白曾提醒过：“此番人间游历，不可随意插手人间事，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皆是命格之内。”
“那什么情况下可以插手呢？”
“出现命格之外的情况。”
“先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呢？”
彼时蒹白深深地看了棠幽一眼，“遇到过。”
男子应该是跑没劲了，脚下一打滑就摔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骑马的人立刻追上，甩了几记鞭子在他的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痛得他直跪在地上哀求。
其中一位壮汉翻身下马，站在男子面前，“李二，还跑吗？”说着又是一鞭。
“不敢了，饶命啊……”
“现在肯交出你的妻子了吗？”
李二呜呜地哭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街上的行人看着这样的场景交头接耳了几句——
“这李二也是可怜人啊。”
“可不是嘛，为了给老母亲治病借了不少钱，结果还是死了。”
“不过他怎么惹上李府的人了？这李府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哎，还不是家中有名美貌的妻子被李炎看上了，借契都到了李家人手里。这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吗？”
话说间，一顶华美的轿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诶诶，那就是李府的公子李炎。”
“听说这李公子有天人之姿是真的吗？”
“还不是底下的人吹出来的。”
“我倒是见过几回，好看是真的，可惜是个坏人胚子。”
棠幽身后的几人趁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纷杂的街道，轻声细语地说着李府的坏话。
棠幽好奇地往掀开的轿帘的轿子望去。
李炎确实有一副好面容，一身月白色绸缎长袍衬得他在一众人中气质出尘。属下的人正伏在轿子前说着事情，他听后微微一笑，这一笑也犹如春风细雨。
只这一瞧，棠幽便转过头，想起了书里看过的一句用来形容李炎的话最合适不过：相貌堂堂，作恶多端。
棠幽正想着，眼前突然有一道阴影，月白色的衣料出现在眼前，她轻蹙着眉抬起头，李炎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公子不是青城的人。”
棠幽不知其意，平静地回答：“不是。”
李炎拍了拍溅在袖口上的水，“不是公子前来青城所为何事？”
棠幽明白了，这李炎是在试探她。
李炎一家在青城里算是地头蛇，做了不少搬不上台面的事情，这样的人谨慎的很。若是遇到微服私访的官员，肯定是要先下手为强。谈的好的，花些银子贿赂一番，谈不下去的，估计就是命丧黄泉了。
如今街上人烟稀少，望眼过去皆是布衣衩裙，独独她一人一身青衣，腰系白玉，虽说不上多贵气，但也算得上是与众不同。眼下她又正好撞上李家不问官府随意处置人的事情，这下李炎更是谨慎了。
棠幽心下暗暗后悔：要知道就跟着先生变成转眼就忘的普通人了，变什么风流公子一出来就惹上了麻烦。
棠幽内心千回百转，面色依然平静：“我家先生要去南山求访一位老先生，我寻着有趣，便央着先生带我前去，恰好路经青城。”
李炎眼波流转，嘴角含笑，“在下李炎，不知公子……”
棠幽双手作揖，“小生唐优。”
“唐兄，如今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何不来李某家中整顿几日再启程？”
棠幽正要拒绝，一直没吭声的蒹白按下她的手，“劳烦了。”
李炎的视线落在蒹白身上，想来这位样貌平凡的人就是唐兄家的先生了。
李炎朝二人作揖：“二位有请。”
棠幽密语传音：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
蒹白：他身上的气息的有点奇怪，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棠幽：好。
没想到二人这一去，就遇上了不得了的事情，最后还惊动了钟磬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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