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请君入瓮,手到擒来3
正值春分，建康城内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好不容易回升的气温在这天又降了许多，潺潺细雨终究是将这皇宫之中的青砖黛瓦重新润色，季节变换，朝代更替，故景如旧，依旧不变的还是这座皇城。
景华宫内的走廊回环曲折，突起的檐角尖耸，犹如禽鸟仰首啄物，这后宫的阁楼大多都是随地形而建，彼此环抱呼应，皇城之中的结构参差不齐，精巧工致，盘踞屈曲犹如水涡。
陌玉带着苏牧从另外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走，如先前约定的那样，他们在酉时赶回了絮宁殿。陌玉走在这青石路上能够明显感觉到这座景华宫跟自己离开前已经大不相同，不管是所有下人的神情，连做事方法都更加尽心尽责，景华宫所有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陌玉让苏牧先站在殿门口等候，他手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他脚步轻缓，只能听到衣摆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
陌玉走了几步，看到书案上伏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的极为淡雅，素色的云烟衫上绣着大朵秀丽的牡丹，水蓝色古纹双碟云形千水裙逶迤拽地，身披淡蓝色轻纱，不同于上次在湖边一遇，这次这个女子将三千青丝全部梳起，挽成涵烟芙蓉髻，发端插着一枚金步摇，发簪摆尾随着女子头部轻轻晃动，她略施粉黛，淡扫蛾眉，朱唇不点及红。
陌玉轻轻来到她身边，没有惊扰到少女，这女子低头认真练着书法，她的睫毛如蝴蝶羽翼上下扑扇，肤色如白雪，吹弹可破，眉宇之间流露出睿智与机敏。
陌玉想起他之前见到的这个女子，眉宇永远上挑，对谁都充满不屑和挑衅，她骄纵蛮横，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是看着现在的她，她面上的这些全部一扫而空，只留下坦然随性，还有着一般女子很少见到的刚毅，那是一种充满韧性的生机。
这公主果然是有点意思的，他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人连神/韵都发生改变。
那女子并没有抬头看来人，手下动作不停依旧写着，她抬起毛笔沾了下砚台，好像是发现砚台里的墨汁不够了，于是习惯性的说道，“月莺，帮我研墨。”
陌玉神情安适，微微一笑，然后跪坐下来拿起墨块为她研磨，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女子练字。
赵熙看到有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为自己研墨，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还很宽大的手，手指尖轻提墨块，在砚台里打着圈。
她有些诧异，月莺手掌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终于在女子一个书法写错时，陌玉发出了声音，他声音温柔，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里不该这么提笔，应该顿笔再回锋。”
赵熙听到声音一愣，拿着毛笔的手竖直悬在半空中停下来，“啪嗒”一声，一滴墨沿着笔尖滑下，最后砸在纸上。
赵熙看向一旁的少年，他眉宇温柔儒雅，风尘仆仆，身上还是穿着走时的衣服。
陌玉没有看赵熙，而是盯着她写在纸上的诗句，缓声道。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想了一番，抿嘴一笑，这才抬眸看着赵熙，眼里藏着深意，“公主这是在思着谁？”
赵熙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不然要告诉他思念远在21世纪她曾经暗恋过的警队一棵草的她的初恋？
“进宫就直接来我这了？怎么不稍做整顿再过来。”赵熙将毛笔放在一旁的笔架上，她从书案前起身，也不再去看那纸上的诗句，她走到另一边，拿出三个茶盏分别为里面添了水，然后推了一杯到陌玉面前，“路途奔波劳顿，辛苦了，叫你的故友进来为我医治就好，你先回成阳殿梳洗梳洗。”
陌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不急。先为公主医治比较重要。”
“苏牧。”
门外的少年听到陌玉唤了自己，才起步进来，他背着一个较大的药箱，跨过这门槛，也没怎么仔细去看赵熙，只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在下苏牧，拜见公主。”
苏牧一直埋着头，据说这公主长得可怕性子还刁钻，自己还是不要看的好。
“阁下不必多礼，广德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劳烦阁下，有劳阁下费心了。”赵熙端着另一杯茶亲自递给了苏牧，“喝些茶，这是刚进贡来的云雾毛尖，味道不错。”
不管在哪个朝代，身为臣子的平民能够接到公主或者皇家亲自递与的东西那都是会感到无比荣耀的。
苏牧有些受宠若惊，这才终于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看到长相后，目光有些晃动，他木讷的接过茶盏，“苏牧谢过公主。”
他还是被惊艳了一下的，什么面色黑青其丑无比身材矮小，这到底是哪个人传出来的，他面前端坐的明明就是一个仪态端庄、身材婀娜、长得还挺娇俏的女子嘛。
苏牧进入正题，开始询问赵熙的情况，“公主，你熏这香有多久了。”
这么一问确实是难住赵熙，她一直就熏着这香，但是从什么开始闻起了有毒的香她是完全没察觉到的。
“不太记得清了。”
这时，有一道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将茶一饮而尽，先一步坐在了软塌上，“六日。”
六日，这么久了？
赵熙看着那个少年，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知晓，现在对她威胁最大的不是这座皇宫里的人，而是这个一直跟在她身边，却从来看不清他来意的男子。
这个人像是定时炸/弹，她得想法子让他离开这皇宫。
苏牧听到六日，心里又是一惊，他以为只是闻了一两日而已，“公主，你可知道你要是再多闻一日，你就会七窍流血死后被体内蛊虫咬食成一堆白骨？”
“猜得到。”
她怎么会猜不到，那天帮她都这么明显了她还能察觉不到就是傻子。
“在下这就为公主开方子。”苏牧走向书案，拿起毛笔和纸潦草写了起来，“本来以为只需给公主开个又方，现下看来这药方不一定管用。生地四钱，白芍、知母、元参、生、连翘各三钱，柴胡一两。百合五钱，青蒿六钱，天冬一钱，水煎服三日，每日三次即可。”
苏牧眼里神色认真，这是一个身为医者的人才会出现的严肃，“这方子我已替公主写下，你交给侍女就可以帮你煎药。这次匆忙，我药箱里带的东西也只能应急用，还要劳烦让公主的侍女去一趟药司了。”
赵熙接过药方，“阁下客气了，一切都是广德在麻烦你，一会还得请你跟着我的侍女一起去趟药司拿药。”
苏牧咧嘴一笑，牙齿整齐白净，他声音爽朗的回道，“好说好说。”
由于绿漾掌管了一切事物之后，变得忙碌起来，赵熙也就不再给她添置任务，只让她打点好这景华宫的一切就行，赵熙遣人叫来了月莺，苏牧便跟着去了药司。
絮宁殿里只剩下了赵熙跟陌玉，陌玉将茶添满，举着那杯云雾毛尖悠闲的喝着，她发现这个少年好像很喜欢品茶。
他一直没说话，好似又是故意不理她，只对着那杯茶感兴趣。
金碧辉煌的殿内，两人一站一坐，近在咫尺，陌玉感觉到了一直盯着他的目光，他也抬头回望过去。
又是互相对视，不同那次远距离带来的震撼，这次近距离下的对视，赵熙反倒坦荡很多，可能是因为赵熙已经熟悉了这妖孽的面容，也可能是因为他俩之间心电感应电厂不给力的缘故，赵熙只觉得看的双眼发酸。
陌玉大概觉得总是这样怠慢不好，于是放下了茶盏，先开口说道，“公主可是想好了怎么回答我的问题？”
赵熙眼角一跳，问题？思着谁？
“很重要吗？”
陌玉神色柔和散淡，十分随意的笑了笑，只是这一笑之下竟是显出了认真，“重要。”
赵熙撇撇嘴，她可是不会信的，自上次误以为他会大晚上对广德来段发自肺腑的真心告白之后，她再也不相信从这少年表面上看到的神情了。
长相俊美，妖孽到让人会错意。
“你快些回成阳殿歇息吧，过几日刚好是张贵妃的生辰，我猜父皇定会让你一同前去参加，你让苏牧等我病好了再走也不迟，刚好也能带上他一起去生辰宴。”
赵熙朝着絮宁殿外走去，她看着这坐深宫，自己来了这么久还没有把景华宫转熟，总得找个时间好好把这里的地形了解清楚，刚穿越过来就遇到这一系列的事情还真是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许是陌玉起身朝她走来，偏头一看，果然已经来到她身旁，他比自己高很多，赵熙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面容。
陌玉紧抿双唇，在那永远柔和的面容之下她好似看到了一丝裂痕，他身上带着些哀恸之色，看向赵熙时，漆黑幽深的双瞳里有微妙的情绪如云一般翻滚，那是不同于往日的儒雅与高深莫测，赵熙这一刻看到的少年好像如泉水一般透明，让她瞬间看清了他的所有，她有些失神。
“我明白了。”陌玉微微一笑，刚刚赵熙所看到的神情，好似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不见踪迹，陌玉恢复如常，“原来公主之前一直说念着我的话是假的。”
说完就径直从她身边离开，连礼节都省去，再也不去看她。
赵熙能感觉到这少年生气了，她眉毛上挑，眼皮突突的跳起。
他竟然在生气？难道这次是真的？
他跟广德郎情妾意，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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