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经过一夜的休整,陈家军又恢复了在崎头古城的守卫工作,方慎的执勤工作依旧被安排在上午。
一个人闷在房间,就难免开始胡思乱想。凝神屏气、东拼西凑地回忆了半天,我终于从记忆迷宫中,寻找出了那个一直让自己浑身不自在的原因——我承诺了却至今还未兑现的那道“清水玉兰”!!于是掐准时间,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等在厨房的自己,一听到方慎关扣院门的声音,便把他叫了进来……
只是没想到,在厨房将“汤羹”吃得一滴不剩的老狐狸,将我抱进卧房后,竟然还没有吃饱……更没有想到的是,方才“劳作”得腰快折的自己,在他“狗皮膏药”式的治疗下,竟亲身力证了一场只可能出现在“新闻联播”里的“医学奇迹”……
“明日是我们夫妻成婚的五周年,”毕竟狐狸也是哺乳类的温血动物,看到已经趴在床上攒成一坨的自己,方慎心疼地吻了一下我的肩,然后去厨房为我熬了一碗我最喜欢的牛奶燕麦粥。
“夫人想要什么礼物?”坐在床边的他,将最后一勺吹凉的粥汤送进我的嘴里后,把勺子轻落进了碗里。
顾不上捂住遮在胸前的薄被,我伸出双臂牢牢抱住了自己的丈夫,“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永远在一起。”
“我不在家的这两年,夫人吃苦了。”方慎将碗放到了床边的凳子上,将我像婴儿一样拢上了他的弯臂,“厨房顶盖的木秸和我走前已完全不同,厅堂的窗棂也全部换过……”
“这些本应都是我的工作,却通通落到了夫人一人肩上。”他的侧脸贴上了我的额头,温柔磁润的声音里满是疼惜和歉意,“就让为夫好好弥补一下夫人吧……”
“那我可就真狮子大张口,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喽~”听着老狐狸这样恳求自己,嘿嘿嘿,我就“勉为其难”地发泄一些私欲好了~~
我翻了个身,将后背抵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清了两下嗓子,“首先呢,我要吃上一顿相公亲手做的牛奶宴:三菜一羹,外加一个甜点~”
方慎轻笑了一声,右手梳弄起了我的长发,左手修长的手指,则穿扣过我同一边的左手指间空隙,将我的手背完全握进了他的掌心,“然后呢?”
“然后,相公要陪着我在这崎头城里,各种走起!先要去城北看望一下杨家大姐,给砚儿送些新的笔墨纸砚;”
“接着去城西的市集,去平时我常光顾那几个摊位,换购些护肤油、新纺的棉布和开胃的茶果;”
“随后我们就直奔城东尹氏医馆,将这些礼物送给待产的小桃子,顺道再给义兄一家做上一顿他们想吃的饭菜;”
“末了,在我们送亥月去城南马场与它的爱侣团聚之前,咱们要帮着邢老伯给他家的大黄新盖一个狗窝~~”
我掰着我俩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头,又前后回想了一遍,应该是没有落下些什么了。
移身床内的方慎,将我像以前一样挽抱在了他的双腿与胸口之间的V型区域,其外衫被叠成了一个小枕头,正好填补了我脖颈后的空落,“这些都很简单。除此之外,夫人还有什么想要达成的心愿?”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总要放到最后~~~”我侧身向他,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但这个愿望倒不必太急~~只是如果能在今年内完成,就再好不过了。”
“我想要个宝宝……”我的嘴唇轻擦过他光滑的肌肤,原本其身上的淡淡艾香现已混了茶的味道,“一个像你一样聪智漂亮的宝宝……我想六周年的时候,带着她一起庆祝……在怀里,在肚子里都好。”
“……相公你干嘛!?”正沉醉于构思出的我俩宝宝的模样时,我身上的薄毯一下子被方慎掀开,“虽然我刚才的确是说过有些热,可过会儿快睡时就会觉得冷了!”
“那就不要睡了。”方慎将他褪下的内衫,随手抛向了床畔,“让为夫把顺序颠倒一下。先来为夫人实现这最后一个愿望……”
“不能颠倒!!”我用小腿和双手推撑着老狐狸的身子,无奈地叫道,“我的腰真的受不了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只荷尔蒙分泌过度旺盛的老狐狸!!!被方慎吻封住了唇齿的自己,也只能在心中嗷呜着没说完的话了……
啊啊啊啊!!!!为什么他明明每次都用这一招,可次次自己都被缴械推了倒……
开弓没有回头箭。箭术高手萧sama尤为清楚这一点。于是既已覆顶为基,方慎便将牛奶大餐安排在了我们完成“崎头城一日行”的后面。
最让人惊喜和感动的,不仅仅是方慎这一天都始终温柔地牵着我的手,待回家吃完了他做的美食,他居然从家中的不同角落,依次取出了总共十四件包装大小不一的礼盒。其中一块比巴掌大一些的蚕丝手帕,着实令我大开眼界:这批蚕主竟然是自孵化后,便纯粹以吃鲜茶叶为生的!
但真正让我哭得和傻瓜一样的原因,是因为“十四”这个特别的数字:二+三+四+五……方慎说这块丝绸帕子,他寄存在靖修义兄那里,已三年多的时间了……
夏夜蝉鸣,呼吸匀均的方慎阖闭双眼,安然享受着大雨过后的畅然宁静。自己则半披着薄被、趴上了他的胸膛,心中希冀着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和他恩爱偕老、白首不离。
然而,几个月后,一直对世间万物予取予求的上天,终在这错乱的时空纠葛中,搜寻到了也许本不该遇见这一切的我,反掌便将我用心经营、珍爱胜于自身的全部,斐然翻碾作了尘土……
“夫人这次定要规律地饮食作息。”身着战袍的方慎,背上了箭弓与箭袋。院外的战马在不断跺腾着马蹄、锐声嘶鸣着,“我已拜托大嫂定时过来看顾于你,素儿再不能像以前那般以看望小桃和簪儿之名,借故逃离。”
“不会的!”我拉着方慎的手,轻覆到了自己的小腹上,“这次晚了十一天!!说不定,我们的宝宝,早已落户了……”
“即便一点都不困不饿,为了她,我也会按时睡觉、大口吃饭的!”我不觉激动地提高了音量,收紧了他的手掌。
“只可惜马上便要出发,不能陪夫人去确诊了。”方慎用掌心极温柔地覆上我的小腹,“不论结果如何,夫人切莫患得患失。”
“嗯。我会调整好心态。”我覆上了他的手背,低下头不禁浅浅地笑了起来,“但如果是真的,我会每晚都抚着我们的宝宝说话:告诉她,她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爸爸……爸爸和妈妈有多么爱她。”
方慎怕挤到我的肚子,并未将我抱进怀里,只是微晗下头,在我的额前无言地久久一吻。
“四弟,须出发了。”云朗的提醒声向来干脆洁简、从不重复第二遍。我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嘴唇松开了方慎的双手,眼见着他的身影和不舍的目光,被逐渐合掩而闭的木门消噬渐尽……
在方慎他们出发的前一周,湘王萧世诚正式登基作了皇帝。事实上,他并算不得梁朝开国以来的第三位掌权者,但处于此般乱世,对我这个只有叴在图书馆才能写出论文的人而言,就先姑且将他称作梁三世好了。
许是尚未从被劫持的应激障碍中调整过来,梁三世始终对于是否要全力进攻侯营一事,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在满朝文武大臣的请谏下,才艰难地做出了反击的决定。
by,最新的战况,不断从前线传回了崎头古城:在梁军连续两月的围困下,自命有天堑庇身的侯万景,终于因粮草匮乏,而不得不亲率全部骑兵突出重围,但都被陈家军以顶角之势,次次击退而回。
接踵而来的,是场无比惨烈的生死白刃战:在血流成河、尸骨遍野的战场上,方慎一箭射死了侯万景的右丞库狄和,云朗则近身搏杀了侯万景的左丞王韦。深知大势已去的侯万景,在以娇妻栗阳公主为人质换得一命之后,带着最后一点的残余势力,逃进了他事先修建好的军事碉堡中,以作鱼死网破的毁灭性挣扎。
在收到了梁三世的第二道召回令后,自身军队也伤亡甚重的陈家老爷权衡了最终利弊,留下了绍世二哥和适量的混合大军继续围困侯万景后,便带着伤员和其余人等一道返回了梁朝都城。
然而,等待陈家军的不是一席热烈的庆功宴,而是一段以整顿编制为名、实则严密控制的变相□□。疑心病极重的梁三世,担心声望越来越高的陈家军会衍生出不恭之心,进而成为威胁其皇位的不稳定因素。
期间,上下打点过层层关系的陈家夫人带着永穆,以商榷最终女婿人选之名,看望过被隔离留守于皇城的陈家老爷他们两次。又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身正不怕影斜的陈家军们终于恢复了自由身,但满腔忠贞被如此辜负,其间的悲愤与无奈,也唯有付诸烈酒与明月了……
“相公,你回来了!!”我将前日夜里才为方慎赶制出的一件御寒氅衣,赶忙披到了他的肩上,“饭菜我已经煮得,洗澡水也烧好了。但相公还是先躺在床上歇歇,让我来给相公压背松骨吧!”
站在家院门前的方慎,痴痴地望着我的脸,久久地沉默着……他缓缓伸出了右手,好像自己一碰就会化烟逝去似的,将手掌忧恐难抉地停留在了我的脸颊旁边……
看到其眼中似有无尽言语,却全然不作声的方慎。一种未知的强烈恐惧感,瞬间灌满了我心口的每处缝隙:虽是同宗族的血缘,但在梁三世的眼里,凡簇拥武力的旁枝外节,都是威胁他子孙皇位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这次的软禁排查,方慎怕是比陈家人受到了更多的非难……
“相公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吗?虽然自己的确可能帮不上任何忙,但多个人分担忧思也是好的。”我不由地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相公…你别不说话好吗……”
“昨夜噩梦,梦中你被风浪卷走,然自己竟束手无策……”良久,像是要将我揉嵌入其骨骼缝隙的方慎,终于说出了我们夫妻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傻相公……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嘛。”我捧住了方慎的脸:他脸上的风霜之色,较之走前,更加浓重了,“最近北风盈窗,偶有寐魇扰梦也是情有可原。相公不要再想了。”
我努力撑立起脚尖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许是在寒风中站得太久了,他的唇,有些刺人的冰凉……
我心疼地拢住了他的双手,想用掌心的温度,来化解掉他指关节处的僵硬,“以后每晚,素儿都会守在相公的身边,再不会让这些梦魇来惊胁相公。”
方慎突然再次将我搂进了怀里,力量较之刚才还要强烈……“对。只要你在身边。”
“侯贼狡猾毒辣,不惜以栗阳公主为人盾。以没能杀死侯贼作为怀疑依据,也只有王君才那个满脑肥肠的蠢蛋才能想得出来!!”云朗的声音听着越来越真切,此时的他已走到了厅堂门前,“可偏偏这次今上……”
“三哥莫再说了。”方慎看了一眼不觉因吃惊而睁大双眼的我,起身迎了云朗进屋。待我从厨房取回一副碗筷后,云朗和方慎的低声对话戛然而止……
我将盛好饭的碗放到了云朗的面前,又将筷子落到了他的右手边,“原来耽搁了那么久……是因为王君才污蔑你们……倒戈通敌么……”云朗眼帘微垂,饮了一口清茶:不否认也没承认。
“相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坐回了方慎身边,双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我们是夫妻啊,这些难道不该是我们共同承担的吗!?”
“我不想你担心。”方慎的眼里,是那往我最熟悉的凝眸深情。他右手的掌心覆上了我的手背,“况最难的阶段已过去了。”
“那只怕是暴雨欲来前的雷电闪鸣。”云朗落下了茶杯,白瓷的杯子磕在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敌人未亡,四顾茫茫皆战场。”
闻言,方慎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我的手,嘴角飞快地逝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寒苦之笑……
“搜!”一声喝斥令下,一群陌生的士兵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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