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责罚
李氏来清荷院看望邱云凝。
邱云凝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朝着李氏行礼：“母亲。”
李氏喜滋滋地握住了邱云凝的手：“回来了，你的伯父他打了胜仗回来了。”
说起来，李氏的容貌也称得上是俏丽，只是年纪大了些，又日日操心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加上保养不得当，略显老态。
不过，眼下她脸上带着喜意，面颊生粉，这番模样，让人隐约似是窥见了她年轻时的俏丽。
邱云凝一愣，紧接着急问道：“那爹爹呢？爹爹他可回来了？”
李氏说道：“嗯，也回来了。”
语气忽然变得不咸不淡。
邱云凝本来有些欣喜，看见李氏并不同她一般盼望着爹爹的归来，立刻收敛了笑意。
爹爹与娘亲，不睦了许多年了，打她记事以来，便是如此。
只是，娘亲虽与爹爹关系不睦，但是对她很好，爹爹也对她很好，因而两个人邱云凝都喜欢，有时候看着自己的娘亲对爹爹的疏离，颇有些为难。
邱云凝不想惹李氏不开心，也便不敢主动提出要去迎接爹爹，只怏怏不乐地垂下头去。
李氏却是想起了方才她在长街上看到的那人，明明已经年至不惑，却还是气势逼人，骑着大马精神抖擞的样子，连他身边十七岁的长子邱云瑁都比不上。
听说他回京到了皇上那里诉职，只待了半个时辰便出了宫，留下了其他人向皇上秉明军情，自己先行回到将军府。
约莫着这个时辰，他已经回到了内院，到福棠居去了吧，毕竟他一向宠爱乔氏。
李氏的脸忽然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
邱云凝丝毫不知李氏心底藏着的秘密，只以为是因她问“爹爹回来了”，惹得李氏不开心了，瘪了瘪嘴，道：“娘亲，今日陆皎皎随我回府了。”
李氏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陆皎皎？可是陆都督与福安郡主的女儿陆皎皎？”
陆都督眼下可是承德皇帝眼前的红人，福安郡主又是最得皇帝宠爱的表妹，陆皎皎的家世，可不一般，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的女儿可以比得的。
若是女儿能与她交好，便有机会认识些家世好的公子，对日后的婚事大为有利。
李氏笑了：“阿妙是如何结识了陆皎皎？”
邱云凝附到了李氏的耳旁，将她帮着陆皎皎在春试中作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氏抿了抿唇，点了点邱云凝的额心：“阿妙当真是越来越机灵了，这陆皎皎，不缺银子、不缺疼爱、也不缺旁人的追捧，可惜不如阿妙脑子灵活，功课上比不得阿妙，阿妙帮着她作弊，正好是投其所好，使得、使得！”
邱云凝见李氏没有半分责怪她的意思，放下心来，抿唇笑了，有些得意：“是啊，那霍正棠不帮陆皎皎，被陆皎皎记恨上了呢。”
“还是阿妙更聪明。”李氏轻轻摸了摸邱云凝的发顶。
她又在邱云凝的屋子里坐了个把时辰，同邱云凝讲了些可以讨好人的法子，方想着离开，邱云凝屋里的丫鬟进来敲了门。
“进来。”
那小丫鬟道：“夫人，二爷回来了，正在您屋里等着。”
李氏的神色微微起了波动，邱平元回来了？
李氏待字闺中的时候，便心有所属。
只是……所属之人却不是邱家二爷邱平元，而是邱家大爷、镇国将军邱鼎元。
而邱鼎元的眼中无她，心里亦无。
李氏嫁给邱平元，只是在为自己出一口气，她嫁给了邱鼎元的弟弟，邱鼎元心里多少会有些难堪吧。
可是邱鼎元却毫无波动。
李氏想到这里，恨的牙痒痒。
她看不上邱平元，尤其是当她拿着功名赫赫的邱鼎元与邱平元相比较，就更觉得邱平元窝囊。
初时邱平元也曾真心待她过，可惜她的心不在邱平元身上，怎样捂都捂不热，后来邱平元也便不再对她好，一连纳了三位姨娘。
邱平元这次回来先到她的院子，不过是因为她正妻的身份在那里，明面上不能宠妾灭妻，估摸着不过是走个过场，她借故身子不适不过去，应该正顺应了他的想法，而她也不必前去虚与委蛇，两厢自在。
李氏冷着脸对那小丫鬟说道：“告诉二爷，我的身子不适，便不去见他了，二爷旅途劳顿，让他早早歇下吧。”
那小丫鬟却是一脸为难：“夫人……二爷吩|咐了，夫人务必要过去一趟，而且必须得带着二姑娘过去……”
李氏脸色一凝。
……
李氏牵着邱云凝进了屋，便觉得气氛有些凝重。
她第一眼没看见邱平元，却是看见了邱鼎元，眼底微亮，福了福身子：“大爷。”
邱云凝也跟着一福：“大伯父。”
邱鼎元的脸色却是有些阴沉，并不回应，瞥了一眼邱平元。
邱平元呼了一口气，看着邱云凝，问道：“阿妙，为父不在的这几个月里，你可有做了什么错事？”
邱云凝的心里一跳……错事？
李氏却是福至心灵，一下子便明白了邱平元所指何事：“夫君这是何意？你一个做父亲的，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阿妙性子良善胆怯，一向乖巧，做了什么错事？”
她接着“哦”了一声：“夫君指的是阿桃受惊一事？阿桃自己不也说了，是她自个儿跑到了马路中央去了，前几日大夫人可是都问清楚了，这事不都过去了吗？”
李氏将邱云凝圈在了自己的怀中：“难不成阿桃方才又向你告状了？不会吧，阿桃可不是个小肚鸡肠的姑娘。”
邱平元的性子软，他疼爱姚嘉缨，却更疼爱自己的女儿，听了李氏这一番说辞，心更是偏向了邱云凝，抬眼看着邱鼎元。
回府之后，大哥便找到他说了阿桃受惊一事，他知道一定是大嫂同先他一步归家的大哥告了状，可是阿桃最后不也没受伤？
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吧。
邱平元的嘴唇嗡动了一下，想将这事简单搪塞过去。
邱鼎元却是抢先他一步讲话：“弟妹，我有几句话想问。”
李氏不自然地别开了眼，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现在的嗓音听起来隐隐有些紧张，神色中甚至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羞怯：“嗯。”
邱鼎元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却依旧挡不住身上的大将之气，负手而立的样子威严极了。
他未看李氏，却看向了邱云凝：“阿妙，我问你，可是你将阿桃带到了官道上？”
邱云凝被大伯凛冽的眼神吓得有些胆怯，脑子一时转不了弯，呆呆点了点头：“嗯。”
“那可是只有你陪着阿桃？”
“嗯……”
“先不说阿桃一向机警，自己跑到官道中央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你作为姐姐，放任阿桃于不顾，让阿桃遭遇了危险，便已是极大的过错！”
“大哥，阿妙还是个孩子！”见邱云凝的眼中浮上了泪水，邱平元忍不住开口求情。
“孩子？”邱鼎元冷笑一声，“若是日后想品行端正，自小便要打好根基，若是一开始根就是歪的，以后如何指望她变好？”
“嘉缨虽姓姚，可是她是小妹的女儿，身上有邱家的血！也是邱家的孩子！将军府家大业大，邱家的孩子注定不能单打独斗，必得同心协力，和睦相处。”
邱鼎元冷脸看着泪水涟涟的邱云凝，“阿妙，先不论你有没有出手害了阿桃，单是没保护好妹妹这一点，便是犯了错。犯了错，就该罚！”
“大伯，我不要……”邱云凝的身子往李氏的身后缩。
她怕，她害怕，邱家的家法甚严，她受不住啊！
“娘亲，娘亲，你救我。”邱云凝紧紧拽着李氏的衣袖。
李氏却仿佛完全听不到邱云凝的要求，只呆呆垂首，看着灰青色的地面，右手缩紧，用力攥住，细挑的眼睛里，满是怨怼。
姚嘉缨是邱家的孩子？他怎么能如此大度？她明明就姓姚！
凭什么邱鼎元疼爱姚嘉缨比阿妙更甚？就因为阿妙是她的孩子吗？他就厌恶她到了这种地步吗？
灰暗的心思缠缠绕绕，几乎要将李氏闷死，她木然带着被打了十下大板满脸泪水的邱云凝回了清荷院，终于在邱云凝的叫唤中回过神来。
邱云凝趴在床铺上，小丫鬟正给她上着药，邱云凝边哭边道：“娘亲，疼……”
李氏呆呆看着邱云凝与她肖像的一张小脸儿，又想起姚嘉缨那张听说与当年的京城美人邱长安一模一样的娇美脸庞，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生下邱云凝的时候，知道是个女儿，其实是很高兴的。
那时候邱平元还有个前妻所出的女儿，是邱家大姑娘，她记得，邱鼎元极其宠爱这个侄女。
她想着，邱云凝作为邱鼎元的第二个侄女，一定也会被邱鼎元宠爱的。
如此她与他之间，便多了牵扯。
可是邱鼎元却并没有如她所想一般宠爱邱云凝。
她以为症结出在邱家大姑娘身上，可是等到了她一番设计让邱家大姑娘暴毙而亡之后，邱鼎元还是不待见邱云凝。
原来问题……竟是出在了邱云凝这张与她相肖的脸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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