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家除了有客或者过年过节外,一般吃饭都是在厨房吃的。
但厨房地方小,只能摆一张桌子。所以自然而然的,那个老祖宗规矩又请了出来:男人上桌吃,女人自己端碗到一边吃,而小辈那么多,肯定也是一边吃。
入乡随俗,秦淮谚第一次和大家一吃早餐,很快就懂了这个理。于是他现在跟着几个表弟们一样,端着碗在门口站着吃,只是与表弟们狼吞虎咽不同,他要吃得斯文多了。
可别说,这人长得俊,吃饭也赏心悦目,就连林老汉看了都不由得投去赞赏的目光,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感叹道:“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器宇轩昂的。”
看完秦淮谚,他又看自己的几个孙子,一个林智,一个林策。这两小子吃个饭都不消停,只见一个扒饭喂鸡,一个扒他碗里的腊肉吃,像两只猴子一样,哪里像读过书的,简直和五岁的林桑没什么两样。
林老汉心里那个气呀,吃饭都没心情,敲了敲筷子说道:“读了那么久书,还是这么野。两个臭小子,吃饭都不消停,到底是你们吃还是喂鸡吃?都给我好好吃,吃完了快去塾里上学。”
当家的都发话了,有谁敢不从的。
林智和林策忙把碗里的半碗饭扒进嘴里,没嚼几口,又整齐的放下碗说道:“爹娘,爷奶,我们去塾里了。”
结果引来的还是林老汉和吴氏的几句唠叨,“这哪里是上学,这分明就是哪吒闹龙王去了。”
吃完了饭,依然由妯娌两收拾碗筷,其他人相继出了林家。
彼时秦淮谚和应鸣也吃完了饭,二人净了手,出厨房门时,就见林智和林策从房间里出来。
与方才不同,二人已就把平常穿的短褐换成了长衫,且他们衣服同款,都是里为水绿色的儒衫,配同色系白边腰带,其外还搭件牙色氅衣,因其料子是绸缎的,且颜色又清新悦目,所以穿在这两个本就模样不错的小子身上,显得十分俊秀。
别看这二人衣服一模一样,其实并不是私塾同一分发的学子衫。至于原因嘛,因是上河村这地方本来就小,能有个像样的私塾就不错了,而且束脩本就便宜,镇上书院一年得二两多银子,这里才八钱,教书的夫子一般收了钱,都是只管教书不管其他,而要像镇上那些正经学馆发书、发笔、发衣的,更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村上的人去私塾上学,都是自己准备衣服。且样式不论,长衫或短褐都可以,只要干净不会有辱斯文,都是能穿着去见夫子的。
不过林家两个孩子和别家的不同,因是林老汉好面子,又曾经读过几年书,他始终觉得自己家的后人要和村里的那些孩子不一样。于是他自己为了提现自己孙子更特别,出了钱买了些布料回来,让家里妯娌俩按照镇上那些学馆的学子衫样式做了这么两套。说是两套,还真是两套。林老汉可舍不得花钱多做几套拿来换洗,因为这两套都得一两多银子啦。
所以,这两套儒衫成了林智和林桑的宝贝,是不读书的时间是不能穿的,甚至连早上吃饭都不能穿。
还别说,这换上儒衫后气质就是要不一样了,无论怎么看,都比刚刚穿那一身死气沉沉的短褐精神,用意气风发来形容也不为过。
秦淮谚看这两个表弟因赶着去私塾上学,全身朝气蓬勃的样子也十分羡慕。他不由得看得呆了,目光一直跟着表弟们身影,直到把他们目送出去。
最后见人已经没影了,秦淮谚才转身回房间。此时林老汉佝偻着腰抗着锄头从堂屋走出来,见他在门口站着,便摆摆手说道:“没事出去走走,别闷在屋里。你不是喜欢摘花吗?趁这几天花还没谢完,赶紧去摘点回来。”
秦淮谚抿抿唇,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林老汉走了,秦淮谚在门口站了会儿,当真便出院子,应鸣忙跟上,二人到外面乡间小道上行了起来。
从门口的大槐树下,走到一片悠悠草地上。只见脚下地方也就比林家的大方桌要大一些,可能是地方太小,不能种菜,所以其间只种着几棵桃树,而且还是小树苗,虽然已经开过花,但花落过后,却没结几个桃儿,且都是小小、瘦瘦的,想必以后长大了都不能好吃。
秦淮谚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在树上的桃儿,开始都没认出来,现认出了,不觉有些可爱。
他托起一颗小小瘦瘦的瞧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应鸣说道:“你瞧这桃儿,现在这么小,这要长多久才能长到街市上卖那种红彤彤的那么大呀?”
应鸣低头扫了一眼,觉得很是无趣,便道:“我又不曾耕种,怎知这些缘故。”
秦淮谚不怒反笑,丢开手中的桃儿,又继续往前走。
一面又问应鸣路边那些菜叫什么名字,一次又一次,好像心情还不错。
相反应鸣一路上都烦闷的胡思乱想,直到都走了快一刻钟了,才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难道真想在这乡下待一辈子?现在连这些菜都记熟了,你是准备以后像舅舅他们那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闻此言,秦淮谚单薄的身子颤了颤,他沉闷了一会才说:“我们与他们有何不同,都是爹娘养的,生来都一样,只是我们运气好些,过了几年安逸日子罢。现在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我倒是觉得他们能吃的饭,我们能吃,他们能做的事,我们以后也一定能做好。”
一语未了,应鸣就急了起来,直接主题,也不绕弯子了:“你为何不和林老爷说读书的事,林智他们几个都可以去,少爷你怎么不能去。你别说什么寄人篱下,不好拖累人家的话。你可别忘了,以后咱们老爷太太在世时,常常拿银子补贴他们。他们种地能赚多少钱,而且就算赚钱也不够这一大家子开销的,可以说没老爷补贴,他们根本就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不光应鸣知道这些事,秦淮谚也知道。他记得以前母亲在世时,几乎每隔两年就带着他回来一次,而且每次回来都要给吴氏好些银两。秦淮谚还见到过几次,差不多每次都是十两做左右。要知道秦越那个教谕一年才四十多两俸禄,林氏平日也不是铺张浪费之人,这一次给这么多,差不多秦家小半年的收入,那可不是钱多没处使。
可以说秦越做教谕这些年,林氏没少补贴林家。那一笔一笔的,秦淮谚没仔细算过,但光是他见到的那几次看,应该就得好几十两。
总之,林家现在有这样的日子,都是因为秦家的帮助。
应鸣这么想,还理直气壮的说:“要我说林家的今天都是归功于老爷太太,咱们现在在这里住,不过是讨点利息罢了。我觉得读书这事你也该读,反正他们欠咱们的,咱们帮老爷太太讨回来,又没什么不对。”
可秦淮谚觉得不该搞得像自己回来讨债一样,于是他说:“儿女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以前那些也都是母亲愿意给的。这给了就是人家的,咱们没立场讨问人家讨要什么。”
应鸣听得气哼哼的,像是没词了,谁知他想了一会又换了种商量的语气说:“要我说,林老爷对你不错,少爷你就直接去说,说不定他真的会答应的。你别老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一样,你想的我都知道,若说你不想读书,打死我也不信。这大家都知道事,农家子要改变命运、平步青云,都只有读书这一跳路。少爷你那么聪明,读书也有天赋,我相信你读一定比那什么劳什子童生老爷好,只要给你机会,说不定下场就能中。咱们离开这个穷山沟沟,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可不是吗?连上河村这些没读过书的百姓都知道,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没人愿意世世代代做农民,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供自家的孩子读书考科举,为的就是向士族靠近,想靠走科举之路,改变命运,平步青云。秦淮谚作为一个教谕的儿子,从小受父亲的耳濡目染,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若他真的如应鸣所说,只想在村里做农民,不思进取,每天靠着林家施舍的一口饭一口菜过活,那还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是很多事生不由己,现在寄人篱下的,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他哪里敢想其他的事。
秦淮谚遂解释道,“外祖对我们好,也是因为看在我死去爹娘的份上。但读书这事那么费钱,林家又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所以要外祖答应让我去读书,并不是他一句喜欢就可以决定的。你也别哭了,不要老是想太多。你放心吧,我会尝试和外祖商量。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你家少爷也不傻,咱们若能争取一下,肯定要去争取的。”
应鸣抹着眼泪,听秦淮谚这么说,忽然感觉有了希望:“真的,你真的会去说?”
秦淮谚点头笑道:“说,肯定说,我哄你做什么?”
刚巧这时林家三个丫头走了过来。见他二人相对,头埋得很低,不知在说什么,于是好奇的问道。“你们俩在做啥?”
此时秦淮谚面对三个丫头,见她们过来,他忙小声的对应鸣说:“赶紧别哭了,有人来了。”
在应鸣抹眼泪的空隙,秦淮谚静静的看着三个丫头走来。
今天三个丫头手里都提着个篮子,且又是空的,秦淮谚一看,猜想她们可能是要下地去了:“你们这是做甚?一人一个篮子,是要去地里帮忙吗?”
今年十二岁的小花,长得亭亭玉立,高高瘦瘦。这个年纪的女孩正长身体,虽然她比秦淮谚小一岁,但个子却不比秦淮谚矮。但别看她年纪最大,个子最高,实际上却是胆子最小的,可能是随她娘吧。尤其是在秦淮谚这个并不太熟悉的人面前,显得很不大方。她眼神回避着,不知看什么,眼珠子转了几圈才说:“抓鱼,我们去抓鱼。”
倒是二丫头最活脱,她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秦淮谚好看的脸蛋:“昨天府城那边下了雨,咱们村里有条河里的水是从府城流下来的,那上游又养着很多大白鱼,昨天被雨水一冲肯定都会往下边游。因此阿奶叫我们仨儿提着篮子去试试,看能不能捡几条回来。”
秦淮谚笑道:“这几天村里没下雨呀!府城那边下雨你们怎么会知道?”
二丫头嘻嘻笑起来,白嫩的手指指着三丫头说道:“她爹说的呀!淮谚哥哥你不知道她爹每天都进城的吗?”
秦淮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时二丫头也笑够了,过来拉着他的衣服,问道:“淮谚哥哥你没事啊,要不和我们一起去抓鱼吧。”
又见旁边应鸣红着眼睛,头也低低的,忙又问道:“哎,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了吗?”
原来应鸣也是个好面子的,这被小丫头笑话,他头一偏,就躲开了人家目光:“我没哭,我哪里有哭?”
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大丫头和二丫头都笑了起来,应鸣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秦淮谚拉住了他,对二丫头说道:“你们不是抓鱼吗?叫应鸣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就算去了也只能给你们添乱。应鸣很厉害的,他抓鱼抓虾都是一把好手,你们带他去,肯定能满载而归。”
于是应鸣就这样被卖了,他倒是不情不愿的,可架不住三个丫头热情。
随后三人一左一右,后面还有个,也不管他乐意不,就拉着他往河边去。
秦淮谚远远的看着,嘱咐他:“照顾好妹妹们,若她们少根头发,我就罚你不准吃饭。”
说完便回了林家。
现在还不是农忙时节,林家除了男人们会每天下地干活外,女人们一般都在家里做饭或做家务。秦淮谚回去时,陈氏和肖氏在林家房子后面的地里摘菜,吴氏好像在屋里忙活什么,没一个人在院子里,所以显得十分清静。
初夏的阳光虽然不炙热,但却有些晃眼。秦淮谚没在院子里停留,便又回了房间看书去了,这样又过了半日。到中午将近饭点,妯娌两开始做饭时,应鸣和三个丫头都赶着点回来了。虽然不是每个人的篮子都满满的,但还是有一个篮子里有两条鱼。其实也不大,就巴掌那么大,还是死掉的,应该是上游排洪时,撞到哪个礁石上撞死的,看着有些凄惨。
四个人忙活小半天,就捞了两条鱼回来,好像他们更凄惨。不过他们很满足,尤其是应鸣,像没见过鱼一样,提着两条死鱼,送进厨房,还亲眼看着人家下锅,舍不得走。因此几个丫头还笑话他,说他没见识,应鸣这次还没生气,反而和几个丫头说说闹闹。
看这样子,好像他和三个表妹相处得还不错,吃了午饭以后,还见他们一起干农活。应鸣一直很勤快,别说做点家务了,就算让他下地干活,都是愿意的。这么勤奋懂事的孩子,妯娌俩也喜欢,所以应鸣和几个丫头一起干活,也就没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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